几天后,陈瑜的穿梭机降落在奥德朗地表一处民用停泊区内。
他此次使用的身份是奥德朗地方防卫队的技术供应商。
贝尔·奥加纳通过起义军的后勤调度渠道,为他在奥德朗海关系统中录入了一份完全合法的临时技术顾问签证,有效期与他预计的停留时间精确吻合。
穿梭机识别码对应着一条在奥德朗船舶注册局新近申请成功的独立商用舷号,随附一份由奥加纳亲笔签署的短期设备维护合同,合同内容明确将检查范围限定于王宫外围几处“民用级环境传感器的季度性校准”。
所有文件在程序上都成立,但每一份的审批流程都被压缩到了海关规定所容许的最短时限之内——仿佛在纸面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以极高规格的效率,将每一个可能造成延误的环节提前撤去。
陈瑜走下穿梭机时,机械触手在身后收拢,那件红色贤者袍已换成了深色旅行长袍,以淡化辨识度。
在泊位旁等候的海关官员核验文件时注意到他是一位重度机械改造人,但签证并未注明他的出生星系,只在职业栏填写着“独立机械教技术顾问”,同页另附一份由奥德朗贸易署签发的临时进口许可证,豁免了通关申报中几项通常仅适用于非类人异形的附加检查。
奥德朗的恒星光芒透过停泊区上方的透明穹顶倾泻而下。
与塔图因残酷炽热的日照完全不同,这里的阳光温和清澈,从轨道上俯瞰,这颗行星的山脉、森林与湖泊如同一颗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星球。
但陈瑜知道,这份美丽在帕尔帕廷的计划中不过是一枚倒计时的钟——若无提前干预,它将在十余年后被死星摧毁,化为银河史册中一片永远飘不尽的陨石尘埃。
他穿过停泊区安检通道,进入王宫外围的技术服务区。
贝尔·奥加纳已在服务区内一间私人会客室中等候。
二人没有寒暄。
奥加纳将一个数据板推到陈瑜面前,上边列着王宫外围所有可供“设备维护”的区域,其中莱娅·奥加纳的住所被标注为“需要特别关注的环境监测节点”。
“莱娅住所附近最近更换了一批新的环境传感器。旧型号对环境能量波动的灵敏度不足,新型号仍在校准阶段。”奥加纳的措辞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技术用语,但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紧张,“你的任务是对这些传感器进行校准和加密维护。工作时间——”
“我会在莱娅不在住所的时间段进行。”陈瑜将数据板放回桌面,“不需要特别安排。她的日程表,你已在签证附件中给过我了。”
奥加纳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恢复如常。
他意识到陈瑜在抵达之前就已安排好一切,甚至不必提前获得莱娅的日程,便已掌握她何时会离开住所。
“贤者。”奥加纳将声音压到仅两人可闻的程度,轻得像一声叹息,“她——”他没有说完。
陈瑜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过往的会面中,奥加纳从未主动提及莱娅为何会成为陈瑜的关注对象,也从未过问陈瑜为何在她住所外部署那些监测器。
他选择了克制,这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出于保护女儿真实身份的本能。
但此刻,在奥德朗温和的阳光下,在女儿住所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份克制终于绽开了一道细缝。
“她的纤原体光谱特征,与你认识的某个人高度同源。”陈瑜从椅子上站起,机械触手将贤者袍下摆的折痕拉平,光学镜头短暂调低了亮度,旋即恢复平稳,“这份信息目前只有你知道。我没有把它放进交换框架下提交给起义军的任何一份分析报告里。”
奥加纳双手握拳平放桌面,沉默地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仰起面孔。
“从未有人告诉过我她的来处。我和妻子决定收养她时,只被告知这是来自一位旧友的临终托付。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比喻。”
“有些托付,不需要了解全部真相也能够完成。”
奥加纳凝视陈瑜良久,而后站起身,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王宫外围通行证,双手递到贤者面前。
莱娅·奥加纳的住所位于奥德朗王宫建筑群东侧外围,与主宫殿之间隔着一小段步行距离。
这栋建筑本身并不醒目,同其他王室侍从与顾问家庭的居所一并坐落于一片低矮的花园式建筑群中,外墙爬满奥德朗特有的蔓生植物,深绿色叶片在微风中徐徐摇曳。
陈瑜在莱娅离开住所前往参加王室少年基础课程的时段内进入建筑。
室内陈设简洁而温暖:客厅书架上列着有关奥德朗历史、银河系地理和旧共和国外交礼仪的书籍,角落立着一把尚未收好的竖琴,乐谱正翻到某首练习曲的半页。
厨房餐台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蓝奶,杯壁上仍挂着从冷柜取出后凝结的水珠。
他将设备箱放在客厅中央,从中取出一组微型原力波动监测器和一枚隐藏式传送信标。
两种设备的设计与他在塔图因部署的完全相同,只是监测器的锁频参数已调整为莱娅的纤原体频谱——而在他的离线数据核心中,这份频谱与卢克的频谱并列存放于同一加密分区,每一个同源峰值都已被自动标注为“亲子代际传递”。
监测器被安装进莱娅卧室书架后方一处墙内暗格。
这面墙恰好与建筑外墙的蔓生植物根系构成一道天然的信号散射层,既能保持传感器灵敏度不受影响,又使其更难被外部逆向扫描所识别。
传送信标则伪装成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底座上的金属装饰环——陈瑜取下灯座,将信标嵌入底座内部的绝缘套筒,再将灯座重新安装回原位,整个过程未留下任何可见的改造痕迹。
部署完成后,他逐一核对了两台设备端口的通讯序列号,确认均已并入加密预警中继。
从莱娅卧室门口经过时,他最后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摆放的全息家庭影像——贝尔·奥加纳与妻子并肩而立,小莱娅站在二人中间,怀里抱着一只旧毛绒班萨玩具,笑得毫无保留。
这张照片里还没有黑暗面。
还没有死星。
还没有被帕尔帕廷的帝国化为灰烬的奥德朗。
陈瑜将这张全息影像扫描存入离线数据核心中为莱娅专设的独立日志,随后提起设备箱,悄然离开。
他在走廊上最后一次碰见奥加纳时,对方手里正拿着一个刚洗好的青梨,准备穿过庭院向东区走去。
两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眼。
“你的设备维护完成了?”
“完成了。东侧住所的环境监测节点已全部校准。下次季度维护将依照合同顺延执行。”陈瑜将通行证交还奥加纳,光学镜头在对方脸上驻留了片刻,“上次你在舰上问我,传送信标可否用于帮助你们紧急转移平民——我依然没有答应为起义军开此先例。不过,将来某一天你的家人需要撤离的时候,这一条可以不收费。”
奥加纳将青梨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低头去看。
“我会记住这句话。”他说。
穿梭机在奥德朗黄昏时分升空。
行星表面的蓝色海洋与绿色大陆在舰桥观测窗外缓缓退远,最终被曲速引擎启动时拖拽而出的蓝移光弧吞没。
陈瑜在主控制台前调出离线数据核心,将此次在奥德朗部署的监测器与信标的所有通讯序列号,悉数归档至由卢克与莱娅共享的“天行者下一代”加密档案。
档案的元数据索引栏原本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备注——频谱同源性验证通过,待后续观察——如今旁边又多了一个已核验通过的终端编号与一组新的锁频参数。
他关闭了档案。
此后一段时间,陈瑜没有立即启动针对裂隙的下一轮调节操作,而是开始审阅起义军随补给箱送达的首批考古情报移交数据包。
其中一份来自外环偏远星系的旧共和国勘探日志副本,记载了当地一组古老石阵在首次被发现时,周围曾出现短时低强度的引力波动读数,其曲线虽无后续记录,但原始数据中的几个峰值,与巴尔初次信号交换握手阶段压电晶体终端所记录的同步容差频率恰好落入同一区间。
另一份记录则源自奥德朗本土科学院多年前组织的一次行星地质普查,其中提及一颗荒芜的外环卫星,其被遗弃的岩芯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精金同位素——这条采样记录深埋于普查附录之中,从未被提取,直到起义军情报分析组依据陈瑜给出的检索条件将其重新翻出。
他将这些坐标整合进观测模块网络节点扩展映射的外围候选清单,建立了一份待实地验证编号表。
对于其中两个距离已知导管网络末端最近的目标,他计划在下个校准窗口打开前后,启动一次有限范围的多点被动扫描,验证它们能否被激活为辅助相位校准的中继点,从而为第二次多点调节积累比当前单一的科洛桑节点重建更为全面的时序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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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娅·奥加纳在“永恒寻知号”上度过的第一天,以一场全面体检开始。
CIMA的医疗子系统在舰载医疗舱中对她进行了全频谱生理扫描,结果逐项与她父亲贝尔·奥加纳多年来保存在奥德朗皇家医学院的健康档案进行比对。
纤原体浓度读数稳定在成年绝地学徒的中上水平,纤原体启动子区甲基化程度极低——与卢克·天行者的基因表达谱在亲子同源峰谷上的匹配度,超过了绝大多数已知的血缘亲属样本。
原力投射路径覆盖面均匀而协调,毫无绝地训练或西斯干预的痕迹,但自发激活程度已显著高于卢克,这同她多年来在奥德朗宫廷接受的政治与外交训练所积累的情绪管理能力呈正相关关系。
莱娅坐在医疗舱检查台上,双腿在台沿轻轻摆动,脸上带着从她母亲布雷哈·奥加纳那里继承的沉着。
陈瑜在主控制台前审阅着扫描数据逐项更新的结果,而她隔着几步距离审视着这间房间——它与她在奥德朗见过的任何医疗机构都截然不同。
精金合金墙壁,嵌入式全息屏幕阵列,天花板下方收束着数条她从未见过的外接数据导管接口。
“检查还要多久?”她问。
“已完成。你的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陈瑜将扫描报告归档,转身面向她,“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你会被送到这里?”
“他说奥德朗受到了帝国舰队的威胁,我需要暂时离开,直到局势安全。”莱娅的声音平稳,但陈瑜的传感器捕捉到她在说出“暂时离开”时,心率出现了极微弱的加速,“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帝国舰队会来奥德朗。”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
“帝国皇帝在搜寻原力敏感者。你的纤原体浓度,在奥德朗行星的原力敏感者中是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被帝国安全局筛查算法自动标记为优先排查对象的案例。你父亲在筛查触及你本人之前,便将你送走了。”
莱娅一双深色的眼睛在医疗舱冷光灯下紧盯着陈瑜,一眨不眨。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像是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回了喉咙深处。
这神情让陈瑜想到了贝尔·奥加纳在研发总局会客室中向她提出合作条件时,嘴唇同样收拢的方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在用意志管理恐惧。
“原力敏感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稳,却显然在咀嚼每一个音节,“你是说,我和绝地武士一样。”
“你的纤原体浓度达到成年绝地学徒激活状态的中上水平。但你从未接受过任何绝地训练,因此原力并未以标准绝地的方式在你身上显现。它通过你的政治直觉、外交谈判中的预判能力,以及处理危机时超乎年龄的镇静,表现出来。你已经在使用原力,只是你未曾察觉。”
莱娅沉默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位置在奥德朗时,原本挂着她随身携带的小型爆能枪,但撤离前她父亲已临时收回了那件武器,因为穿越传送信标时不能携带未经校准的能耗武器。
她的手指在腰间空荡荡的位置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
“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正从她内心某个从未被打开的抽屉里缓缓抽出。
“他知道,但他选择不告诉你。绝地武士团覆灭后,任何被标记为原力敏感者的人都会被帝国安全局列入拘捕名单。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陈瑜的光学镜头在她的面容上驻留了片刻。
她的面部轮廓与帕德梅·阿米达拉在银河议会中的全息影像记录高度相似——眉骨的弧度、颧骨到下颚的线条,以及沉默时嘴唇微抿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像维达。
不是达斯·维达,是阿纳金·天行者——那双在克隆人战争期间被绝地圣殿档案记录过无数次的深蓝色眼睛,在塔图因沙漠中被母亲施米·天行者搂在怀里的那双眼睛,在穆斯塔法熔岩流边缘最后一次以绝地武士身份凝望帕德梅的那双眼睛。
“你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莱娅突然开口。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陈瑜没有否认。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的母亲是旧共和国最后几届银河议会中最杰出的议员之一,为了保卫共和国免于从内部瓦解,她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的父亲——以后你会见到他。”
莱娅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膝骨,而后跳下检查台,理了理因久坐而微微起皱的上衣下摆,朝门口走了几步,才回过头问了一句。
“这艘舰上有训练用的光剑吗。”
X-1在训练室门口等了她很久。
走出宿舍时,他手上的纤原体浓度监测环便显示出比平时略高的静息波动——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而是一个在相当长时间里未曾接触过同龄人的克隆少年,在训练室门外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时,本能地生出的一种期待。
莱娅推开训练室的门时,他正站在悬浮平台边缘,手里握着训练光剑,剑柄在指间反复转动了数圈。
他早已将训练室角落里堆放的备用靶标一一摆回原位,又把陈瑜新分配给这批克隆少年的一套护具放在平台另一侧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最容易让初次进入者一眼看见的地方。
“你姓陈。”莱娅开门见山。她清亮的声音在这间空旷的训练室中听起来比在医疗舱中更加清晰。
“是贤者给我的姓氏。”X-1停住了光剑剑柄的旋转,“他没说过我不能与别人分享。”当莱娅走近时,他腕上的纤原体浓度监测环再次出现了微弱波动——这一次,被他主动压了回去。
“你也是他训练的吗?”
“我师父不是我教的,贤者教的是方法和参数。但有一个打不开全息影像的人,把声音给了我。”X-1看着莱娅的眼睛,停顿了片刻,“他也是你父亲。”
莱娅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辨的中断,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动——就像她在奥德朗宫廷中面对帝国使节团的刁难时那样,将情绪的闸门关得只留一道缝隙。
然后她走上前,从悬浮平台边缘拿起另一把备用训练光剑,熟练地激活了能量刃。
这份熟练并非来自训练记忆,而是她长年握持爆能枪之后,对握柄所形成的直觉迁移。
“教我。”她说。
与此同时,陈瑜在主控室里调出了观测模块。
他此番搜索的目标已不再是塔图因或奥德朗这类已知坐标,而是大漩涡方向——阿贝洛思所蛰居的那片沉没裂隙。
他将观测界面的全景视图以科洛桑为原点向外逐级收缩,依次叠加上奥德朗、塔图因以及裂隙的实时导管张力流动图。
紧接着,他将卢克·天行者的纤原体频谱和目标区域的扰动波形,同时拖入同一个比对窗口。
比对结果在一个标准时后清晰无误地呈现在全息屏幕上。
大漩涡裂隙的有序脉冲正在发生频率偏移。
偏移幅度虽小,方向却极为明确——脉冲序列的侧峰正朝着塔图因方向轻微移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存在在梦境中翻了个身,一只无意识的手伸向了它所感知到的、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同源信号。
阿贝洛思已经嗅到了卢克的存在。
她的有序脉冲此前始终维持在从裂隙中心向外扩散的固定频率上。
但自科洛桑节点完成初次调节之后,帕尔帕廷每一轮新的黑暗面注入虽仍维持着她的苏醒进程,却再也无法像此前那样为她的脉冲注入更高的振幅——科洛桑节点的修复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她的信标效率,使她缺失了一块可从外部直触网络的跳板。
在这种情况下,她转向了裂隙可及范围内离自己最近的、残存的高纤原体信号源。
塔图因方向,的确存在一个未被黑暗面标记的血缘锚点,而这道锚点的亲子同源峰谷在她看来,与科洛桑节点曾经让她联结过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陈瑜将这一变化的起始时间戳记录下来。
阿贝洛思侧峰的偏转起始点,与他在塔图因部署好便携式预警晶片的时间相去不远。
那一次近距离聚焦扫描虽然仅释放了极低强度的主动定位脉冲,却显然足以让裂隙深处的那个存在从背景噪声中分辨出这一方向的特殊信号。
她是被吸引而来的——不是依靠跨越网络对维达纤原体频谱的追踪,而是因为她在极近的距离内,已经接触到了与维达频谱高度同源的另一个光点。
与此同时,帝国裁判官部队的侦察编队也已开始向塔图因方向移动。
二者的同步并非巧合。
帕尔帕廷在科洛桑圣祠中不断以黑暗面注入调整信道覆盖面的同时,也向帝国安全局下达了加速搜索塔图因方向的指令——他虽尚未掌握卢克的详细坐标,但由欧比旺·克诺比当年使用过的那条旧共和国航线所衍生的若干滞留线索,正不断被情报分析官员重新翻出。
陈瑜关闭了比对窗口。
他将观测模块中这一部分的最新演变整理成一份简短的状态摘要,归档至离线数据核心的“阿贝洛思专题”分区。
在摘要末尾,他只加了一句话:她已在路上,但他们比我预估的更早开始移向塔图因,需要提前抵达。
穿梭机再次从“永恒寻知号”机库滑出时,X-1正站在熔岩管基地的走廊里目送它远去。
陈瑜没有带他。
这次行动只需一人——目标并非接走卢克,而是赶在帝国裁判官之前完成最后一次近距离纤原体浓度诱导预校准,并在农场最后一道预警被触发前手动重设所有信标的触发序列。
穿梭机跃入曲速后,他转向站在走廊另一侧的莱娅。
“师父上次来通讯时说过,有些事情要等你成年之后再告诉你。你不是这艘舰上唯一在等他的人。”莱娅没有作声,只是轻轻将手中的训练光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柄上还沾着训练后没来得及擦去的汗迹。
塔图因的两颗恒星刚刚越过天顶。
沙漠的热浪在沙丘表面蒸腾出扭曲的气流,锚头镇集市的贾瓦人正收拾着上午的交易货物,几台不知被翻新过多少次的湿气冷凝机在沙尘中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卢克·天行者此刻并不在农场的陆行艇旁。
他正独自沿着农场西侧一条古老的沙脊步行,肩上挎着一只装满冷凝机替换零件的帆布袋。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独自负责维修农场外围的湿气冷凝机阵列,这是他惯常的工作路线。
沙脊边缘有一处废弃的坑道入口,那是他固定的休息点——坑道里堆着几块被风化得浑圆的砂岩,阴影处的温度远低于暴晒区。
他坐在那里,将帆布袋搁在沙地上,仰头喝干随身携带的水壶,而后望着远处沙丘上被热风卷起的沙尘,出神发呆。
两天后便是他的T-16跃空机驾驶考试。
昨晚在餐桌上,欧文叔叔说他今年应该能拿到执照,贝露婶婶笑着给他多添了一份蓝奶。
他还不知道,三天前,帝国裁判官的一艘侦察船已经抵达塔图因轨道,此刻正动用帝国安全局的筛查算法,逐片扫描行星表面的原力波动异常。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今夜将有一艘与帝国毫无关联的穿梭机,静默降落在距离农场约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湿气采集站旧址。
陈瑜降落后,没有像上次那样徒步穿越沙丘。
这一次,他必须赶在帝国裁判官筛查算法的覆盖扇区触及水汽农场之前,跑完全部预先设定好的校准流程。
卢克的纤原体浓度自然增长速率已比预估值快了大约一成——在旧观测窗口期,他还完全处于被动休眠状态,而如今他的神经中枢已开始间歇性地对周围生物场产生本能性低频同步。
这便是引发阿贝洛思侧峰偏转的直接诱因。
他提着设备箱,跨过废弃采集站生锈的金属门槛,向卢克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年仍然坐在坑道中,水壶搁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把欧文给他防沙的民用爆能枪,脊背紧贴坑道石壁,整个人的姿态与他在沙民冲突中学到的警觉如出一辙。
他看见陈瑜从沙尘中步出,红色兜帽长袍在强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倒影,手中没有武器。
卢克没有拔枪。
“你是谁?”少年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干燥空气中沙粒般的紧张,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克制。
陈瑜在他几步之外停下。光学镜头自动调节了感光度,将面前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逐帧记录。他与之前在扫描图像中见到的那个金发少年相比,只过去了一个标准周期。
“你看起来不像绝地。”
“我不是。”陈瑜说,“但你父亲是。”
这句话落在坑道石壁之间,被干燥的空气吸得没有一丝回音。
卢克的手在枪柄上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垂回身侧。
他眼球外侧泛起几点水光,呼吸也在此刻错了节拍,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叔叔说——”他开口,声音沙哑,随即又中断了,仿佛这句话他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说出口,“他说我父亲是一个货船导航员,死于一次航行事故。”
“那不是真相。欧文·拉尔斯告诉你的那个版本,是为了保护你。”陈瑜停顿了一拍,他的合成音在这片只有风声的废弃坑道中压低了半分,“你的父亲名叫阿纳金·天行者,他还活着。你的母亲名叫帕德梅·阿米达拉,是旧共和国最杰出的银河议会议员之一。她在生下你和你的双胞胎妹妹之后,于穆斯塔法的一处医疗平台上停止了呼吸。”
卢克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到了坑道石壁边缘那块他坐过无数次的砂岩。
水壶从沙地上滚倒,残余的水立即被细沙吸干。
“我父亲还活着……母亲已经死了。”他的语调不是疑问,而是当一个人脚下的认知世界被骤然掀翻后,试图抓住的第一块石头。
“是的。”陈瑜的光学镜头在他的脸上驻留了许久,“你母亲去世时,你父亲的师父对他隐瞒了你们兄妹仍然存活的消息——为了保护你们不被帝国安全局在出生后就找到并带走。但你的师父欧比旺·克诺比把你带到了塔图因,交给拉尔斯夫妇抚养。你父亲的师父至今仍在搜寻所有流落在外的天行者后裔。”
卢克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燥开裂的手。
就在刚才,这双手还在拧着冷凝机螺栓,此刻却反复地握成拳又松开。
他的纤原体浓度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数息之内,出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飙升——纤原体蛋白从神经末梢的静息分布骤然向丘脑前核与海马体连接处汇聚,浓度峰值短暂突破了成年绝地学徒的激活下限。
然后,没有精神制动的自动触发,他只是凭借自身那份尚未学会如何调度的顽强意志,让这股涌流缓缓退回到情绪阈值以下。
陈瑜在传感器阵列中完整捕捉到了这一过程,但没有开口打断。
这个少年在从未接受原力训练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纤原体防溢调节——这不仅是天行者血统的原始禀赋,更是他从塔图因沙漠中无数次独自面对沙暴与沙民袭击的夜晚里,一点一点磨砺出的本能。
“你找到我,是因为我的——我们的父亲也来了吗?”卢克问。
“你父亲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但已经有一些你不认识的人,在向他打听这颗星球。”陈瑜向前迈了一步,从设备箱中取出一个体积不大的金属盒,放在卢克脚边的沙地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以微型压电晶体阵列为核心的定位预警器、一枚比他此前安装在农场各处更小巧而激活灵敏度更高的传送信标,以及一个辅助供能的备用储能环。
“这套感应器会告诉你,你周围正在接近的生命体是否携带着高强度的黑暗面波动。这枚信标在收到激活指令后,可以把你从塔图因表面转移至预设安全地点——但只有一次,使用之后它会自行熔毁。储能环可以在信标失效后,为你的跃空机长距导航仪持续供电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靠自己飞离塔图因的话。”
“你为什么把这些给我。”
“因为你是你父母的儿子。”陈瑜站直身体,贤者袍的下摆拂过沙地,“因为接下来会有另一批人来到这颗星球找你,他们不是你父亲派来的。他们身上没有黑暗面的气味,但他们背后的存在已在过去数千年间以黑暗面为锚点不断积蓄力量。你在沙漠中学到的所有生存技能,都不适合用来应对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为你预留了一扇额外的门。”
卢克慢慢蹲下,手指在信标外壳的金属纹理上反复摩挲,然后仰头看着陈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