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环星域,卡卢拉行星。
帝国裁判官的穿梭机在低空悬停,机腹的扫描阵列向地表投射出暗红色的扇形光束。那光束像一把烧红的剃刀,缓慢而笃定地扫过废弃的矿工聚居点,在倒塌的预制板房与锈蚀的管道支架之间拉出一道道交错的网格线。每一次扫过,地面上被高温蒸起的尘埃便短暂地悬浮,在暗红色光幕中翻滚,像被惊醒的亡魂。
卡西安·安多蹲在一堵半坍塌的混凝土墙后面。他的背脊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刚好不让肺叶发出声音的程度,每一次呼气都从鼻腔缓慢泄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他左手握着爆能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手食指按在扳机护圈外侧,另外三根手指则轻轻搭在耳边的小型通讯器上,等待信号。爆能步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枪口微微向下倾斜,随时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抬起并击发。
目标在前方那栋被藤蔓覆盖的旧仓库里。一个前绝地学徒,克隆人战争期间在绝地圣殿接受过初级训练——原力感知、光剑格斗基础、冥想入门——那些训练还没来得及深入,66号指令就下达了。他在克隆人部队倒戈的那一夜侥幸逃脱,混在难民潮中离开科洛桑,在外环躲藏了十多年。最近被帝国安全局的筛查算法重新识别出来,一名帝国裁判官奉命前来抓捕。
卡西安的任务是在裁判官到达之前把人带走。
这不是他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过去几年里,他替义军情报网络从帝国眼皮底下转移过证人、叛逃者、叛逃的帝国军官,以及不愿为帝国服务的科学家。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捕食者的领地上偷运猎物,每一次都需要计算帝国巡逻队的换防周期、扫描卫星的过顶时间窗口、以及安全屋之间的最佳转运路线。但绝地学徒不一样。帝国裁判官会亲自出马,意味着目标被列为“高优先级”。高优先级意味着帝国安全局已将此人纳入三级追踪序列,意味着至少有六组算法正在交叉比对这颗行星上所有电子信号的异常波动,意味着失败的风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高到一旦失败,他自己也将从义军情报网络的行动人员名单上消失。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哔哔声。两短一长。信号已确认——目标在仓库内,尚未被裁判官发现,目前处于等待接触状态。
卡西安从墙后闪出。他的身体贴着废墟的边缘移动,脚步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原力,这是十几年在外环矿区与帝国巡逻队周旋练出来的本能: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先试探地面的松散程度,重心在前脚掌确认稳定之后才完全转移。爆能步枪紧贴胸口,枪口始终指向扫描光束的死角,那道光束从他头顶不到两米处掠过,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电离气味。
他推开仓库侧门的时候,那个学徒正蹲在角落里。
年轻人不超过二十岁。也许只有十八岁。他的脸被灰尘和汗渍覆盖,嘴唇干裂,颧骨突出,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身上穿着一件被灰尘覆盖的粗布外套,袖口磨得露出了线头。他蹲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轮廓。手中握着一把没有激活的光剑柄——那是他从圣殿带走的唯一遗物,剑柄表面的金属已经被手掌磨出了光泽,握柄处的防滑纹路里嵌着多年的污垢,像是从未被清洗过,像是他不敢清洗,怕连那些污垢里残存的圣殿气息也一并洗掉。
“义军同盟。”卡西安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克制,“跟我走。现在。”
学徒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卡西安的身后,瞳孔收缩——那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恐惧,是本能。一个曾经接受过原力感知训练的人,在用某种卡西安无法触及的方式感知到了正在逼近的危险。然后卡西安也感觉到了——不是通过原力,而是通过空气中突然改变的压力。仓库正门方向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出金属被熔化的刺鼻气味。
卡西安转身。
仓库正门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光刃正在切割金属门板。光刃的尖端插入厚重的防爆门板,顺时针缓慢划出弧线,熔化铁水沿着切割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滴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灼痕。切割的速度不快,但极为稳定,像是执刀的人并不急于破门——他知道里面的人跑不掉,他在享受这种用恐惧碾碎猎物意志的过程。
帝国裁判官。
他没有带冲锋队员,没有带死亡士兵。一个人来。这说明他对自己与原力的信心足以单枪匹马抓捕一个前绝地学徒。这种信心本身就比任何武装护卫都更让人胆寒。
卡西安没有犹豫。他举起爆能步枪,朝正门方向连射三发。能量束击中正在被切割的门板,溅起一片炽热的金属碎片,在昏暗的仓库中划出短暂的橙色轨迹。切割停了下来。
但只停了不到两秒。
光刃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切入,速度更快,角度更狠。这一次不是在画圈,是在画线——一条直线的切割,从门板中部向门轴方向延伸。裁判官不打算再等了。
“从后门走。”卡西安抓住学徒的手臂,用力将他推向仓库后墙的破洞。他的手掌触到学徒的手臂时,感觉到的不是肌肉的反抗,而是一种僵硬——恐惧让这个年轻人全身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
两人在裁判官踢开正门的瞬间从后门冲出。卡西安回头看了一眼——正门整扇门板向内侧轰然倒下,撞击地面的巨响在仓库空旷的内部来回弹跳。裁判官的黑色身影站在门框中央,红色光刃在昏暗的仓库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肩侧滑到身前,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朝他们的方向追来。不是跑。是走。步伐稳定,节奏均匀,像一台校准精准的机器。
他们在废弃的矿工宿舍之间穿行。那些宿舍是一排排标准的帝国工业化预制建筑,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般的本地藤蔓,根系从窗户钻进去又从门框钻出来,把整栋建筑捆成一具绿褐色的骨架。卡西安带着学徒在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中穿梭,每跑过一条通道就迅速判断下一段路径的掩护程度,在脑中同时计算着身后的追踪距离、头顶可能的卫星过顶时间以及这附近有没有他记忆中的第二个安全锚地。
裁判官没有追上来。他不需要追。卡西安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始终钉在自己的后背上——不近不远,不远不近,大约隔着四五栋建筑的距离,像一只确认猎物已经无路可逃的捕食者。他在驱赶他们,而不是追逐他们。
“他在赶我们。”卡西安边跑边说,呼吸在剧烈的体力消耗中仍然保持着某种经过训练的规律,“他要我们跑向开阔地,然后从空中锁定。他的穿梭机上有机载武器,一旦出了建筑群,我们就是活靶子。”
学徒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把没有激活的光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跟着卡西安的脚步,一步不落。他的沉默不是麻木,而是一个在绝地圣殿接受过基础训练的人在被恐惧包围时唯一能维持的体面——不说话,不崩溃,不掉队。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短促的哔哔声,而是一段加密数据流的提示音——那种连续的音调变化,意味着收到的不是语音通讯,而是一组经过多层加密的结构化数据。卡西安按下了接收键。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坐标清单。不是义军情报网络的常用安全锚地——那些锚地卡西安几乎能背出来,每一处的进出航道、伪装身份验证流程、应急撤离路线他都在任务前反复核对过。眼前这些坐标是他从未见过的:每一个都标注了航线参数、空域通行状况和帝国巡逻频次,有些甚至附注了当地驻军轮换周期的估算值。这不是临时编制的逃难路线图,这是一套完整的、经过长期验证的、覆盖外环多个星区的深层导航数据。
发送者的识别码被加密。加密的格式卡西安从未见过,但他认出了编码格式中嵌入的一组验证序列——那是贝尔·奥加纳在数月前通过义军情报网络向核心成员通报过的“优先级不明来源”格式。奥加纳当时没有说明来源是谁,只用了极简洁的措辞:如果收到这种格式的信息,“按最高优先级处理”。当时有人追问来源的可靠性,奥加纳只说了一句话:“比我能告诉你们的任何来源都可靠。”
卡西安没有时间犹豫。他不是那种在战场上分析信息来源的人——他分析结果。一个来源能持续提供准确情报,就值得信任;不能,就不再使用。这套清单现在就在他手上,而帝国裁判官正在他身后缓慢逼近。
他扫了一眼清单上离当前位置最近的坐标。那是一个废弃的星际中转站,位于卡卢拉行星背阴面的高轨道上,标注显示帝国巡逻舰的常规扫描频次低于平均水平,且存在一个持续数分钟的扫描间隙——间隙的时间窗口与帝国巡逻舰的换防周期完全吻合。能掌握这种细节的人,要么是帝国海军内部的高级情报源,要么是一个花了大量时间在外环默默测绘每一个空域的人。无论哪一种,都是卡西安此刻最需要的。
“跟我来。”他改变了方向。不是朝着开阔地跑——那是裁判官想让他们去的地方——而是朝矿工聚居点深处的一处旧货运电梯跑去。
货运电梯的框架还在,但轿厢早已坠入井道底部摔成一堆扭曲的金属。电梯的缆绳已经锈蚀,表面布满坑坑洼洼的氧化痕迹,但导轨还在,井道的结构看起来也还完整。卡西安用爆能步枪打断缆绳的残余锁扣,金属断裂的脆响在狭窄的电梯井里来回弹跳。他抓住学徒的肩膀,两人踩着井壁的检修梯级滑入电梯井,在黑暗中下降了大约四十米,然后在底部的地下通道中拐了几个弯,从另一侧的地面出口钻出。
出口外是一大片废弃的湿气冷凝机阵列。那些巨大的冷凝塔像一群沉默的金属巨兽蹲伏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塔身上布满了被风沙侵蚀出的凹痕和锈斑。卡西安带着学徒在冷凝塔之间的阴影中穿行,裁判官的光刃在他们身后几栋建筑外闪烁了一下——红色的光柱在废墟中移动,划出一道搜索的弧线。
然后光刃停住了。
他失去了他们的位置。至少暂时。
卡西安没有减速。他带着学徒穿过冷凝机阵列,爬上一处被火山灰覆盖的斜坡,抵达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旧机库。机库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透过裂口能看到头顶低垂的云层正在缓慢翻涌。机库里停着一台帝国淘汰的老式穿梭机——机龄至少在十五年以上,外壳上还残留着旧共和国的涂装标识,被帝国接管后又刷了一层灰漆,如今连那层漆也已经开始剥落。这是义军情报网络在外环部署的多个“安全锚地”之一,燃料已加满,航行系统已预热,只需输入坐标即可升空。
卡西安打开驾驶舱,手指在导航面板上快速敲击,输入了清单上的那个废弃中转站坐标。穿梭机的引擎在三次点火尝试后终于发动,发出老式离子推进器特有的低吼。
升空时,帝国裁判官的穿梭机从低空掠过。暗红色的扇形扫描光束在他们下方扫过,像一把巨镰贴地收割。卡西安的穿梭机没有开启主动传感器——任何主动信号都会被对方捕捉——他依靠惯性导航和目视参考,在行星背阴面的黑暗中沿着一条不规则的曲线爬升,利用大气层边缘的等离子干扰掩盖引擎的热信号,最终以惯性漂移的方式滑入中转站的停泊区。
数小时后,一艘没有标识的义军运输船将他和学徒接走。
在运输船货舱的角落,卡西安靠着舱壁坐着。学徒在他对面,已经睡着了,手中仍然握着那把光剑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年轻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睡眠中稍稍松弛下来。
卡西安没有睡。他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枚数据芯片,在手指间翻转。芯片很轻,没有任何标识,外观与任何一块标准的帝国制式数据芯片没有任何区别。但其中存储的那组坐标清单——每一个坐标、每一段航线参数、每一个帝国巡逻频次的标注——代表着一个远超义军情报网络现有能力的情报体系。他认识这种信息的质感: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情报,这是有人在外环星域默默测绘了多年,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
在永恒寻知号的主控制台上,陈瑜收到了义军情报网络通过加密中继链路发来的确认信号。
信号的内容极为简短:目标已安全撤离,使用的安全锚地坐标与发送清单一致。
陈瑜将确认信号归档,然后在卡西安·安多的档案中追加了一行备注。他使用的是离线数据核心中专门为义军核心人员建立的独立分区,不受帝国安全局追踪、不受义军情报局内部审查、不受任何网络协议的约束。备注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已确认可靠,建议纳入义军情报网络核心行动人员名单。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义军情报网络有他们自己的评估体系,贝尔·奥加纳会处理后续。他不需要介入义军的人事决策,他只需要确认一个事实——卡西安·安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行动人员。而可靠的行动人员,是他脱离帝国体系后最需要的合作伙伴。
他没有主动联系卡西安。义军情报网络的运转不需要他的直接介入,奥加纳会处理好中间环节。但他在安全锚地清单的下一次更新中,特意加入了几个位于费卢西亚星区外围的坐标。那些坐标距离云城生物实验平台的超空间航道节点只有数个标准时的航程,标注的帝国巡逻频次精确到分钟,安全停留窗口的计算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如果卡西安·安多未来需要前往那个方向,他会在清单上看到它们——不需要知道是谁放的,只需要知道它们可靠。
在返回义军总部的运输船上,卡西安·安多坐在货舱角落里,重新审阅着那组坐标清单。他把每一个坐标的航线参数、帝国巡逻频次和预计安全停留窗口逐条调出,在脑海中与自己所知的义军安全锚地进行比对。有些坐标他认识,是义军情报网络使用多年的锚地,但标注的数据比义军情报局提供的版本更为精确、更为完整。有些坐标他从未见过,位于义军完全没有触及的空域,但标注的细节同样详实——说明发送者在那些空域中拥有独立的情报来源。
这不是临时编制的。这是一套完整的、经过长期验证的导航数据,背后是大量的资源、大量的人脉、以及大量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的时间。
他问运输船的船长:“这份清单的来源,你知道是谁吗?”
船长摇了摇头。他是一个老派的义军运输飞行员,从克隆人战争时期就开始在内外环之间运货,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被不该问的人问出来。“不知道。我只知道贝尔·奥加纳亲自确认过它的可靠性。如果你用它,你不会被帝国抓住。”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用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准。”
卡西安没有再问。
他将数据芯片从终端中取出,放入贴身口袋。那块口袋的布料内侧缝了一个暗袋,专门用来存放不能暴露的物品。他手指在口袋外按压了一下,确认芯片的棱角还在,位置没有移动。
他不知道发送这些坐标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掌握的情报网络比义军情报局现有体系至少领先数年。而那个人选择将这些信息以匿名方式共享给义军,说明对方关心的不是功劳或地位,而是结果。这种人很少见,但一旦出现,就值得用最大的信任去对待。
他决定不去追问。
有些合作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需要知道对方提供的信息是准确的。只需要知道在你跑向仓库后门的时候,有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人,已经提前为你画好了接下来的整条退路。
运输船跃入超空间。卡卢拉行星的暗红色恒星在观测窗中从一个有面积的圆盘缩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观景走廊位于超级激光炮聚焦阵列的正上方,一整面透明的精金玻璃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毫无遮挡地俯瞰着下方巨大的晶体平台。维达每天清晨站在这里——帝国标准时间的清晨,在死星上没有日出,只有工程照明系统从夜间模式切换为日间模式的亮度变化——黑色披风在循环气流的微风中纹丝不动,头盔目镜锁定着下方那些正在逐段合龙的聚焦晶体。
他驻守死星已经数个标准月。
帕尔帕廷的命令简洁而明确,通过帝国安全局最高加密信道直接下达,没有经过海军指挥部转呈,没有抄送任何部门:“监督工程进度。确保没有任何延误。克伦尼克管设计,你管执行。”维达没有问为什么需要一位黑暗尊主来监督工程进度——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帕尔帕廷需要他在这里,所以他在这里。他每天站在观景走廊上,看着死星从一副金属骨架逐渐变为完整的球体,看着超级激光炮的聚焦晶体阵列从理论设计变成实物,看着数十万工程人员在脚手架上像蚁群一样日夜劳作。
但他在死星上做的另一件事,帕尔帕廷不知道。
每天深夜,当克伦尼克的团队结束当天的调试工作、工程技术人员陆续登上返回科洛桑轨道锚地的穿梭机后,维达会独自走进能量导管走廊。那条走廊位于死星主反应堆与超级激光炮聚焦阵列之间的连接段,两侧排列着被新装甲板覆盖的备用端口——这些端口在设计图上标注为“冗余能源分流节点”,在常规运行中处于休眠状态,但它们的导管网络遍布死星的每一层结构,从反应堆核心一直延伸到最外层的装甲板。
维达沿着那排备用端口缓步走过。他的脚步在大约三十步的走廊上形成一个固定的节奏——走完全程需要恰好三百步,每一步间隔零点八秒,每一次停顿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他的原力感知在导管网络中逐段延伸,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扫描着每一处节点、每一条支路、每一组聚焦晶体的校准参数。
他不懂能量导管设计。克伦尼克手下的工程团队能解释每一处导管的能量转换效率,盖伦·厄索能列出每一组聚焦晶体的相位校准公式,但维达不需要这些。他能感知到一股从深空深处涌来的、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来自死星内部,不是来自反应堆的等离子体振荡,不是来自聚焦晶体的充能反馈,而是来自导管网络之外的某个方向,来自一个连他的原力感知也无法完全触及的距离。
震颤的频率与死星凯伯晶体的聚焦频率之间存在一种不稳定的共振。它不像两个同步的钟摆,更像两股不同源的水流在同一个管道中交汇时产生的涡流——表面上还在沿着管道流动,水下的涡流却在不断搅动彼此的方向。这股震颤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缓慢但持续增强的趋势,就像远处有一个人在每一次死星试射之后都朝这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维达没有上报。这不是忠诚的问题,这是判断的问题。帕尔帕廷不需要知道任何会让他加速裂隙扩张的信息。而维达需要先自己理解这股震颤的来源和目的,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这是他在科洛桑研发总局时期从陈瑜那里学到的唯一一条至今仍在遵循的原则:在向上级提交报告之前,先确保自己理解了数据的完整含义。
克伦尼克在每周的项目进度会议上向维达汇报。会议在死星指挥部的中层简报室进行,全息投影台上的死星结构图以蓝色线条勾勒出完整的能量导管网络,每一处已完成的分流节点标注为绿色,待完成的标注为橙色,出现问题的标注为闪烁的红色——目前为止,闪烁红色的节点一个也没有。
克伦尼克的手指在投影台上移动,逐项说明当前进度、存在的问题、以及下一阶段的安排。他的汇报风格精确而高效,语速稳定,从不使用不确定的措辞——这是帝国先进武器研究总监该有的专业素养,也是他在塔金面前争取预算时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聚焦晶体阵列的相位校准已经进入第七轮。”克伦尼克说,“盖伦·厄索预计在三个标准周内完成全部调试。届时死星将具备满功率试射能力。”
维达的头盔微微侧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头盔的下缘向右偏转不到一度——但在克伦尼克眼中,这个微小的偏移代表着黑暗尊主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锁定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盖伦·厄索的状态。”
“稳定。”克伦尼克回答。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数据板上调出了厄索的工作记录——每天的工作时长、休息周期、进出隔离舱的时间戳、以及所有电子设备的操作日志。“每天工作十四个标准时。没有尝试逃跑,没有与外界接触,没有在数据板上留下任何可疑记录。”他抬眼看了一下维达,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话,“他非常配合。几乎太配合了。”
维达没有接话。
“太配合”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个被强迫的天才用彻底的顺从来掩饰自己的意图。但克伦尼克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克伦尼克只需要继续相信盖伦·厄索已经屈服于帝国的控制。这是盖伦需要的,也是维达目前需要的。
死星的第一次满功率试射在第七轮相位校准完成后的第三日进行。靶标是一颗位于外环无人星系的岩质行星,直径约六百公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玄武岩层,地质扫描显示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在帝国的星图上,这颗行星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DS-1靶标附属体-α。选择这样一颗行星作为靶标,一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政治影响,二是因为它的地质密度与多数宜居行星相似,能够准确测试超级激光炮对实际目标的效果。
维达站在观景走廊上。精金玻璃在他面前毫无遮挡地展开,下方的聚焦晶体阵列在充能过程中从淡蓝色渐变为炽白色——最初是冰面反射日光的那种浅蓝,随着等离子体注入管道逐级开启,蓝色逐渐褪去,白色从晶体核心向外蔓延,最终整个晶体阵列变成一片刺目的炽光,让人无法直视。能量导管网络中的等离子体在极高的压力下发出低沉的嗡鸣,穿透多层装甲板后在走廊中形成微弱的震颤,维达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振动。
超级激光炮开火。
不是缩微模型的模拟测试。不是低功率的校准射击。不是他在科洛桑研发总局全息沙盘上运行过无数次的理论推演。是真正的、完整的、将一颗行星从星图上抹去的满功率射击。
炽白色的能量射流从聚焦晶体阵列的中心喷涌而出,亮度在零点几秒内超越了任何自然光源。八束较小的能量射流从周边晶体同时发射,在距炮口一定距离处汇聚到主射流上,合成一束——不,不是合成,是坍缩,八道外围射流在交汇点被主射流的能量场吞没,将全部动能注入主射流,使其直径在脱离炮口后急剧扩张,从一束凝聚的等离子体变成一道横贯虚空的光墙。光墙的边缘是纯粹的白色,向内渐变为蓝色、紫色、然后是一种人类视觉无法准确描述的、介于紫外和可见光边界处的颜色。
靶标行星在光束抵达的瞬间从表面开始蒸发。不是爆炸——爆炸是物质在极短时间内被加热到气态后因体积急剧膨胀而产生的物理现象,但超级激光炮的能量输出已经超越了“极短时间”这个概念的尺度。行星的固态物质从最外层向核心逐层剥离,每一层都在尚未来得及膨胀之前就已经被加热到等离子态,然后被后续能量射流的冲击波向外抛射。地壳、地幔、地核——行星的每一层结构在被摧毁的瞬间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地质分层,像一本被从封面开始逐页烧毁的书。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数秒。
当光束熄灭时,靶标行星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团仍在膨胀的、由等离子体和碎裂岩块组成的残骸云。残骸云的边缘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呈现出暗红色的荧光,高温等离子体与低温空间接触后急速冷却,形成细小的晶体颗粒,在虚空中缓慢飘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属之花。那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曾经构成一颗行星的物质,如今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宇宙中,将在未来数十万年内逐渐被附近恒星的引力场捕获,成为行星环的一部分。
克伦尼克在观测平台上记录着数据。他的手指稳定地划过数据板,逐项确认试射参数——能量输出、聚焦效率、相位校准偏差、靶标摧毁完全度。每一项都达到了或超过了设计指标。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一行简短的总结:DS-1战斗空间站满功率试射成功。靶标完全摧毁。系统运行正常。建议进入批量生产阶段。
盖伦·厄索在隔离舱中编制着下一阶段的校准方案。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以同样的稳定性移动,表情平稳如常。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脸上读到任何情绪。但在试射完成的瞬间,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不是颤抖,不是犹豫,只是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他继续编制校准方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帕尔帕廷在科洛桑地下圣祠中感知着裂隙脉冲的每一次加速。他没有观看试射的全息转播——他不需要看。当超级激光炮的能量射流撕裂行星地壳的那一刻,裂隙方向传来的脉冲强度在那一瞬间跃升了数个数量级。他闭上眼睛,在原力的黑暗中感受着那股从无底洞深处涌来的震颤,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们都不知道——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死星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不只是一座战斗空间站。不只是一颗装了炮的金属球。不只是一件足以让整个银河系在恐惧中臣服的终极武器。
它是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