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口。他的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在走到通道口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瑜已经转身走向射击区中央,但光学镜头捕捉到了那个回头——战士的眼神中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坚定的、像是在做出某种承诺的表情。然后他消失在了通道的阴影中。
陈瑜站在射击区中央,看着地上那些焦黑坑洞,然后看向那根法杖。杖身三分之二的符文已烧蚀殆尽——反灵能符文在设计时是为了擦除灵能残留,但在刚才的过载中,它们试图压制远超设计指标数千倍的灵能密度,结果就像用纸巾去阻挡高压水刀。精金表面留下树枝状焦痕,从聚焦晶体下方一直蔓延到杖尾,分叉的形状与自然界中的闪电如出一辙——那是灵能电流在金属表面寻找最低阻抗路径时留下的轨迹。
“CIMA。记录。单兵灵能放大器测试部分成功——低中功率输出达到预期,转换效率符合模型。但高级别输出时出现灵能过载,原因初步判断:凯伯晶体能量放大在输入功率超过阈值后发生非线性跃升,幅度超出原初星际战士灵能器官承受上限。跃升不仅导致输出失控,还放大了使用者对混沌低语的敏感度——BW-047在过载状态下报告听到了‘声音’,这与混沌低语的典型早期接触症状一致。黑石碎片紧急压制有效,静滞力场配合接触式压制可在数秒内清零失控波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备忘录中追加了最关键的部分:
“暴露的问题不是设备缺陷,而是系统性风险。凯伯晶体的不可控跃升在战场上可能导致黑色守望集体灵能过载——一个战士失控,释放的灵能波动可能触发相邻战士的晶体也进入跃升状态,产生链式反应。在舰队战中,一枚过载的法杖可能就是整艘战舰灵能系统崩溃的起点。需在每个战士的灵能法杖中集成基于微型黑石晶体的限流器——主动限制,输出超阈值时自动切断凯伯晶体能量输入,以亚空间背景能量密度变化作为切断信号,而非等待输出超标后才响应。切断阈值需根据每根法杖的晶体特性单独校准。”
他走出射击区。经过六座沉默的黑石塔时,他停了一下。
塔身符文在待机状态下发出微弱暗绿荧光,像六只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黑石塔的静滞力场在刚才的紧急压制中发挥了作用——零点几秒内覆盖射击区,瞬间掐灭失控波动,没有造成永久性损害。但这套系统是为靶场设计的,有固定基座,有提前铺设的能量导管,有CIMA全程监控。在真正的战场上,黑色守望战士不可能随身携带六座黑石塔。
他需要更小型、更快速、能集成到单兵装备中的压制方案。
这个想法在他离开环形山时已经被拆解成了十七个子问题,排着队等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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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寻知号的舰载实验室在接下来数日被改造成了一座灵能神经外科手术中心。
改造工作量超出陈瑜的预期——不是因为设备不足,而是因为灵能神经外科与普通外科有根本不同。所有金属器械必须在无灵能环境下锻造,以防止金属晶格中残留的灵能记忆在手术中被导入患者神经系统。手术平台的电磁屏蔽需要达到医用核磁共振级别的数千倍,因为灵能神经元的信号强度比亚空间背景噪声低数个数量级,任何外部电磁干扰都会淹没那些微弱信号。照明系统必须更换为特定波长的冷光,因为灵能神经组织对某些频段的光子敏感,长时间暴露会导致细胞提前分化。
陈瑜亲自审核了每一处改造细节。不是因为不信任CIMA,而是因为灵能神经外科这个领域在人类帝国中都是极端稀缺的知识——整个人类银河系中能做这类手术的人不超过三位数,其中大多数集中在泰拉审判庭和火星机械教生物贤者会。陈瑜的知识来自多个来源:科洛桑研发总局的原力敏感神经元研究档案,卡米诺克隆大师的神经发育学著作,普罗秋斯协议的灵能者解剖记录,以及他自己在黑暗科技时代积累的、跨越数个文明的技术拼图。
实验室中央的手术平台上固定着那台原力机仆原型机——从科洛桑研发总局带回的技术样本。机仆躯体由精金和碳素复合材料铸造,高约两米,保持大致人形,但比例与人类略有不同:上肢更长,手指多了两个关节,胸腔更宽更深以容纳比人类更多的内部组件。颅腔内原本安装着原力敏感神经元培养皿和纤原体浓缩液灌注系统,这些组件在维度传送前已被全部拆除,只保留最基本的神经链接接口和生命维持回路。陈瑜选择它作为灵能机仆的原型机,不是因为它是最佳选择,而是因为它已经是半成品——设计框架、动力系统、控制架构都是现成的,只需要将原力相关组件替换为灵能相关组件。
他站在主控终端前,将克隆织锦系统中关于灵能器官培育的全部文档调出,逐段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苏安脑膜。这是所有灵能器官中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种。它在灵能者颅腔内自然生长,位于硬脑膜与蛛网膜之间,由特殊分化的神经嵴细胞构成。功能单一但关键:在灵能与生物神经系统之间建立低阻抗传导界面。普通人的大脑无法处理灵能信号,因为神经元电化学信号的速度、带宽、信噪比都远远不够——灵能信息的密度远超感官输入,如果直接灌入未改造的神经网络,结果就像用家用电路承载发电厂的输出功率。苏安脑膜解决了这个问题:它的细胞膜上密布特殊离子通道蛋白,可在灵能场作用下直接产生动作电位,跳过化学突触的毫秒级延迟,将信号延迟压缩到微秒级。更重要的是,这些离子通道具有方向性——它们能将灵能信号转化为神经信号,也能将神经信号转化为灵能信号,构成双向传导界面。
在原始时间线上,苏安脑膜是灵能者安全使用灵能力量的第一道关口。没有它,灵能者的意识会在第一次接触亚空间能量时被淹没——不是比喻,是生理事实。没有苏安脑膜的缓冲和过滤,亚空间能量会直接冲击大脑皮层神经元,引发大规模去极化,导致癫痫持续状态、脑水肿、脑疝,最终在数分钟内死亡。这就是为什么灵能者的基因在人类种群中如此罕见:没有苏安脑膜的灵能突变携带者通常活不过第一次灵能觉醒。
陈瑜将苏安脑膜的基因序列输入基因编译器。这份序列不是从某个灵能者身上提取的——那些样本都已被混沌低语不同程度地污染。他用的是STC系统中保存的纯净模板,来自黑暗科技时代人类科学家在最严格的无灵能条件下对灵能者脑组织进行单细胞测序获得的数据。基因编译器开始工作,干细胞悬液在电磁场引导下启动定向分化程序——不是在培养皿中简单长出细胞团,而是在三维打印支架上以数十微米的精度逐层沉积细胞,形成与人类颅腔解剖结构精确匹配的器官。
数日后,第一批苏安脑膜从发育隔室中取出。颜色粉白,表面密布细血管网,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血管内皮细胞之间的紧密连接已经形成——这意味着血脑屏障在体外就已建立完整,移植后可以直接与宿主血管吻合而不需要漫长的适应期。质地柔软但有一定弹性,这是细胞外基质中胶原蛋白与弹性纤维比例正确的结果。陈瑜用手指轻轻按压脑膜表面,凹陷在他收回手指后数秒内完全复原——弹性正常。他将脑膜放入无菌容器,灌注低温保存液,移入手术平台的移植准备区。
灵能机仆原型机躺在平台上,颅骨已被打开。陈瑜的机械触手快速移动,将原力机仆原有的神经链接接口从颅腔中逐根拆卸、标记、存档。那些接口的规格是为纤原体设计的——纤原体是一种在科洛桑技术体系中用于增强原力敏感性的微观共生生物,接口的尺寸、材料、信号协议都与灵能器官完全不同。他需要的东西这里没有现成品,必须用死亡世界的纳米锻造工厂从头生产一套匹配灵能器官的新型接口组件。
切除残余神经组织是最耗时的部分。原力机仆颅腔内的原力敏感神经元培养皿不是天然神经组织,而是实验室培育、基因编程、专门用于共振原力波动的生物芯片。芯片细胞结构与人类神经元完全不同——它们的突触连接基于量子纠缠而非化学递质,信号传输速度远超生物神经系统的物理极限。这意味着剥离它们不能用常规的神经外科手段:每一片生物芯片都与周围组织形成了量子纠缠连接,如果直接切断,纠缠坍缩会释放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冲,足以损伤周围健康的骨膜和血管。
陈瑜用激光微刀将那些生物芯片逐片剥离。每剥离一片,先用特殊的量子退相干溶液破坏纠缠连接——溶液中的纳米颗粒会与芯片的纠缠粒子结合,制造可控的退相干事件,将量子连接中的能量在溶液中无害地耗散为热量。退相干完成后,他再用纳米缝合器精确切断芯片与周围组织的物理连接。取出后的芯片放入无菌容器,标注“原力敏感神经元——已失活”,存入样本保存单元永久封存。这些样本虽然失去了活性,但基因结构和蛋白质表达图谱仍然具有研究价值——未来如果需要在灵能机仆中整合原力技术,这些失活样本就是最直接的设计参考。
颅腔清理完成后,颅骨内壁光滑洁净,血管断端用临时夹闭,骨膜完整无损伤。陈瑜将第一批苏安脑膜取出保存液,在显微镜下确认无运输损伤后,开始植入。
他选择的植入位置在颅腔底部——延髓与小脑之间,第四脑室顶部。这是灵能信号从亚空间进入中枢神经系统的主要通道,也是所有已知灵能者苏安脑膜最厚的位置。脑膜的血管网与颅底动脉吻合——他用了直径不到头发丝十分之一的纳米缝合针,在四十倍手术显微镜下逐根对接血管。每完成一根吻合,就用微型多普勒探头检查血流,确认无血栓或渗血后才进行下一根。血管吻合完成后,神经传导接口与脑干神经元的对接更加精细:需要在数千个神经元中准确找到那些与灵能感知相关的特异性神经元——它们的细胞膜上表达一种特殊的受体蛋白,能与苏安脑膜的离子通道蛋白配对结合。
他花了整整几个小时才完成第一批神经对接。
吻合后第一小时,脑膜颜色从粉白变为鲜红——血液灌注正常,毛细血管网全部充盈,无局部缺血或充血。第二小时,神经传导接口开始出现微弱信号——不是主动的灵能输出,而是脑膜适应新环境时的自发神经活动,就像一台刚接上电源的设备在初始化时产生的自检脉冲。
陈瑜在全息屏幕上记录着信号特征:频率集中在低频段,波形不规则但并非随机噪声,与亚空间背景噪声有弱相关性。但与混沌低语的频谱没有重叠——这是他最关心的一点。混沌低语无处不在,任何与亚空间建立连接的神经系统都会接收到它,区别只在于是否有能力保持理智。但灵能机仆不需要理智——它根本没有意识。混沌低语对它等同于传感器噪声,可以被算法过滤、被黑石压制、被陈瑜的逻辑核心实时中和。
第二组灵能器官在第三日开始培育。三种同时进行:纤体、神经增强腺、灵能聚焦结节。
纤体是分布于灵能者脊髓的神经节状器官,功能是储存和释放灵能。它的细胞内部含有一种特殊蛋白质晶体——这种晶体的三维结构与凯伯晶体存在有趣的相似性,都是利用晶体缺陷位点捕获和储存能量,只不过纤体储存的是灵能而非电磁辐射。在灵能者使用能力时,纤体中的蛋白质晶体改变构象,将储存的灵能释放到神经系统中。
神经增强腺是附着在大脑皮层表面的内分泌器官,形似葡萄串,分泌一种在人体其他任何部位都不存在的特殊神经保护因子。这种因子在灵能输出时会快速释放,在神经元细胞膜表面形成一层分子保护膜——不是阻断灵能,而是防止高密度灵能流过时对细胞膜离子通道造成不可逆损伤。没有神经增强腺的灵能者每次使用能力后都会经历“灵能灼伤”:头痛、抽搐、意识模糊,严重时永久性脑损伤。
灵能聚焦结节是三种中最神秘的一种。它是嵌入额叶皮层的神经组织团块,功能是定向增强灵能的指向性和凝聚力。没有它,灵能者的输出就像散弹枪——能量向四面八方扩散,大部分浪费在无意义的亚空间扰动中。有了它,输出就像激光——能量高度集中,在指定方向上达到最大密度。
三种器官在四组发育隔室中同步生长。纤体周期最长,因为蛋白质晶体自组装需要时间——每个晶体的生长都从单个成核点开始,蛋白质分子在严格的能量梯度下一层层堆积,最终形成微米级的完美晶体。任何外界干扰——温度波动、营养液浓度变化、发育隔室振动——都可能导致晶体缺陷,而缺陷就是未来灵能泄漏的隐患。神经增强腺周期最短,结构简单但血管丰富,陈瑜在发育诱导方案中增加了血管生长因子的浓度,确保移植物在植入后能迅速建立血液供应。聚焦结节的培育居中,最困难的部分不是生长,而是神经网络的预结构化——需要在体外就建立结节内部的突触连接框架,以便植入后能与宿主额叶皮层无缝对接。
第四日,机仆接受第二批器官植入。
陈瑜将纤体植入脊髓硬膜下腔,位于颈椎与胸椎交界处——这个位置在灵能者解剖学上被称为“灵能中枢”,是纤体密度最高的区域。纤体仅黄豆大小,但每个纤体内部的神经连接密度远超任何天然神经节:每根神经纤维都与晶体内蛋白质晶体建立直接的突触连接,信号传输延迟近乎为零。
他将神经增强腺放置在大脑皮层运动区与感觉区之间——这个位置确保它分泌的保护因子能以最短扩散路径到达灵能输出时最活跃的皮层区域。腺体在植入后第一小时就开始工作:监测到植入过程中的微量灵能扰动后,自发释放了第一批保护因子。他在监测屏幕上看到保护因子在皮层表面扩散——分子以布朗运动向外推移,在神经元细胞膜上沉积形成一层单分子膜。
灵能聚焦结节的植入被安排在最后。它需要真正嵌入额叶皮层内部,不是贴合在表面,而是嵌入灰质深层。陈瑜用激光微刀在皮层上切开一个微米级的切口,切口精确避开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经束。他将结节缓慢推入皮层深处——推进速度控制在每秒数微米,让周围神经元有时间适应外来组织的物理挤压而不触发损伤电位。然后他用纳米缝合器将切口边缘的神经元与结节的神经接口逐根对接,每一根对接后都要测试信号通路的完整性。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标准日。当最后一根神经纤维对接完成时,陈瑜的后背已经僵硬——即使是机械身躯,长时间保持微米级精度的操作也会累积大量的伺服电机应力。他站直身体,机械触手逐个收回,在贤者袍下重新排列整齐。
机仆颅腔内已安装四组灵能器官:苏安脑膜在颅底,纤体在脊髓,神经增强腺在大脑皮层表面,灵能聚焦结节嵌入额叶灰质。位置、尺寸、血管连接、神经对接全部与STC系统中的灵能者解剖模板一致。从生理结构上讲,这台机仆已经拥有了与一个训练有素的灵能者同等的灵能器官配置。
但它不是灵能者。它没有意识,没有意志,没有情感。灵能器官对它而言不是天赋,是设备。就像新星炮的凯伯晶体阵列——输入指令,输出能量,中间没有“自我”参与。
陈瑜关闭手术平台照明,只留下生命体征监测屏幕的微光。颅骨暂不合上——他需要持续监测灵能器官在移植后的适应性变化,随时调整血管吻合口直径、阻抗匹配参数、营养液配方。灵能器官的移植排异反应与普通器官不同——不是免疫攻击,而是神经整合失败:移植的神经元与宿主神经元之间如果无法形成有效的突触连接,整个器官就会在数日内萎缩退化。
“CIMA。启动灵能机仆原型机意识核心。”
“明白。意识核心初始化程序已加载,预计四小时完成全系统自检和基本认知框架建立。需要说明的是,意识核心的功能设定为‘有限自主执行’,不具备自我意识、价值判断、道德推理等高级认知能力。它只能接收、解析、执行操作指令。”
“这是设计要求,不是缺陷。”
陈瑜走出实验室,在走廊的观察椅上坐下。四个小时。他调出新星炮量产方案的审阅文件,开始逐页批注。工作是最好的等待方式。
四小时后他回到实验室时,意识核心已完成初始化。全息屏幕上显示着机仆的神经活动状态——经过灵能聚焦结节定向增强的灵能信号,信号源定位在颅底苏安脑膜处。信号很弱,波形不规则,频率跳动没有规律。不是器官发育不良——器官在解剖学上是完整的。问题是意识核心还不知道如何使用它们。灵能不能编程,不能像机械设备的驱动协议那样写一套指令集就能精确控制。它需要意识主体通过反复尝试、反馈调整、经验积累来掌握——这个过程在人类灵能者身上叫做“训练”,通常需要数年。
但灵能机仆没有意识。它无法“学习”,只能执行指令。原初星际战士的神经灌输系统可以将技能直接铭刻在神经网络中,跳过长年的学习过程,但那个系统是为有意识的大脑设计的——它在铭刻技能的同时也会在神经网络中建立相关的感知和判断能力。灵能机仆的意识核心是一套预编程的逻辑电路,不支持这种“边学边建”的模式。
陈瑜决定直接测试。灵能机仆不需要理解灵能,它只需要执行指令——就像自动炮台不需要理解弹道学,只需要接收目标坐标并开火。
他输入第一组指令:激活苏安脑膜,激活纤体,激活灵能聚焦结节。保持待发状态,不输出。
机仆神经网络在零点几秒内响应。离子通道打开——在监测屏幕上显示为苏安脑膜区域的信号强度突然跃升,蛋白质晶体释放储存的灵能——纤体区域的能量密度曲线快速爬升,聚焦结节将能量凝聚成束——额叶区域的信号从弥散状态聚拢为单一峰值。灵能在机仆体内处于待发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
波形与陈瑜之前在黑色守望战士身上记录的数据高度相似。相似的频率分布,相似的峰值密度,相似的脉冲宽度。这意味着灵能器官的生理功能是正常的——它们产生的灵能信号与天然灵能者没有本质区别。
但真正让他关注的不是信号本身,而是信号的背景。
混沌低语在全息屏幕的背景中清晰可见——那些低频率、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有人在遥远的亚空间深处持续低语。它的频谱特征与黑色守望战士在测试中记录的一致,强度甚至稍高一些,可能是因为机仆的苏安脑膜尚未建立任何形式的过滤机制。
但机仆的灵能信号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不是被压制——信号没有被衰减。不是被过滤——信号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混沌低语在机仆的神经系统中进进出出,像风穿过空旷的原野,没有遇到任何可以撼动的东西。
因为机仆没有意识。
混沌低语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会与有意识的思维产生共鸣。恐惧被放大为绝望,愤怒被扭曲为嗜血,欲望被腐蚀为堕落,好奇心被引诱为禁忌知识的渴求。混沌诸神的力量来源于此:它们不是从外部入侵,而是从内部瓦解。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智慧生命都在与混沌低语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战场是自己的内心。
灵能机仆没有内心。它不会恐惧,不会愤怒,不会渴望,不会好奇。混沌低语在它内部找不到任何可以共鸣的东西,就像一段恶意代码被注入一台没有操作系统的空机器——代码在内存中运行,但无法造成任何实际损害。
陈瑜在备忘录中写道:“初步观察证实:无意识灵能使用者对混沌低语具有天然免疫。不是抵抗,不是过滤,是完全的不受影响。混沌腐蚀需要意识作为介质,灵能机仆不提供这个介质。如果这一观察在后续测试中持续被验证,意味着我们可以批量生产完全免疫混沌腐蚀的灵能作战单位——这是人类帝国所有灵能者训练体系都无法达到的目标。”
但“不受影响”只是防御能力,不是进攻能力。灵能机仆还需要能够输出可控的灵能攻击。他输入第二组指令:输出灵能,低功率,持续十秒,目标灵能吸收靶标。
聚焦结节在指令下达后零点一秒内释放能量束。灵能冲击波击中靶标,传感器记录下全部参数——输出功率达到预设值,能量密度分布均匀,波形与指令指定的标准攻击波形一致,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这个偏差水平与经过充分校准的灵能武器系统相当,远超未经训练的人类灵能者的控制精度。
原因很简单:机仆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注意力涣散,没有恐惧或犹豫。它的输出就是纯粹的指令执行——输入“以X功率输出Y波形持续Z秒”,输出就是“X功率Y波形Z秒”,不多不少。人类灵能者永远无法达到这种精度,因为人类神经系统永远存在自发波动。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结论:“第一台灵能机仆原型机激活成功。灵能器官全部植入并正常运行。意识核心能够执行输出指令,参数稳定,波形纯度合格。输出精度超过原初星际战士基线水平,与理论模型预测一致——无意识执行者的指令遵从度天然高于有意识使用者。混沌低语无影响——机仆无意识,无法共鸣。原型机通过基础功能测试。”
然后是下一行,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数字:
“控制核心与灵能器官的神经接驳成功率:百分之六十。”
这不是一个令他满意的数字,但这是他预期的数字。
在培育第二批苏安脑膜的同时,CIMA同步进行了四台原型机的神经接驳手术。每台机仆的颅腔结构完全相同,灵能器官来自同一批次培育,手术方案严格按照第一台成功案例的流程执行。但结果不是四台全部成功。
第一台成功——就是刚才测试的那台。
第二台出现排异——不是免疫排异,因为所有机仆使用相同的基因模板,免疫系统经过预先清除。问题出在神经系统层面:苏安脑膜的神经元与机仆脑干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在形成后数小时内逐渐退化。突触后膜的受体蛋白密度在术后第四小时开始下降,第八小时下降到初始值的一半,第二十四小时完全消失。突触连接在没有受体的突触后膜上无法维持,最终完全断开。苏安脑膜变成了一个漂浮在颅腔内的孤立器官——有血液供应,保持活性,但与机仆的神经系统没有任何连接,形同虚设。
第三台的纤体植入后引发局部神经炎症。炎症的原因被CIMA追溯分析定位为:纤体蛋白质晶体自组装过程中出现了一处微小结构缺陷。这个缺陷小到在体外检测中无法发现——晶体的X射线衍射图谱、荧光光谱、热稳定性测试全部正常。但在植入后,当晶体开始储存和释放灵能时,缺陷位点会在每次充放能循环中泄漏微量电离辐射。单次泄漏的能量微不足道,不足以被传感器捕捉,但在数百次循环累积后足以杀死周围的神经元。尸检时发现植入点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数毫米的坏死区,神经元已被小胶质细胞清除干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第四台的灵能聚焦结节在最初几小时正常工作,输出信号稳定,然后在一次例行自检中突然失效。故障分析显示:一根纳米缝合线在灵能冲击时松脱。不是缝合线质量问题——纳米缝合线的拉伸强度、抗疲劳性、生物相容性全部符合设计指标。问题是概率:他在第四台手术中对接了数百个神经元,每个对接点都需要数根缝合线固定,缝合线总数达到数百根。每根缝合线在分子尺度上的对接成功率都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几——这已经是纳米医学工程的极限精度——但当对接点数量达到数百时,整体成功率就会降到六成。数百个百分之九十九点几相乘,结果是百分之六十左右。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陈瑜看着那四台机仆安静地躺在手术平台上。第二台的苏安脑膜已萎缩成灰褐色干团,表面血管全部塌陷,组织学检查显示细胞已发生凋亡。第三台的纤体周围神经组织肿胀变色,坏死区边缘可看到残留的炎症细胞浸润。第四台的额叶皮层中,那根松脱的缝合线孤零零地悬在颅腔内,在营养液中微微晃动——一个数毫米的失误,足以让整个灵能聚焦结节失去功能。
他在备忘录中追加:“神经接驳成功率问题的根源是纳米缝合线的分子级对接精度。不是设备精度不足——纳米锻造工厂的加工精度已经达到理论极限。不是操作技术不够——手术流程经过四台验证,每一步都在显微镜下完成。根本原因是神经纤维本身的生物变异性超出缝合线容差。每根纤维的直径、髓鞘厚度、轴突数量、表面蛋白分布都存在微小个体差异——这些差异在微米级手术中不可忽略,但缝合线一旦生产完成就无法自适应调整。解决方案:需增加实时反馈机制,在对接过程中逐根测量纤维参数,根据实测值动态调整缝合线直径和材料硬度。或者……采用完全不同的接驳策略——用生物-生物界面替代金属-生物界面。”
他关闭屏幕,走出实验室。走廊冷光灯依次亮起又熄灭,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有规律地回响。他穿过培育工厂观测走廊,透过玻璃看着营养液中缓慢生长的苏安脑膜、纤体、神经增强腺和灵能聚焦结节——每一组都在为下一批手术准备。但他脑中已经在构思一个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窗外是死亡世界的灰色天空,方舟在背阴面高轨道上隐约可见,工程机仆的焊接火花无声迸发。
然后他转身走向医疗舱。
那里有三台正在运转的发育隔室。里面装着第十、十一、十二号舱体的胚胎——畸变的胚胎,无法激活的胚胎。它们的神经干细胞是纯净的。从未接触过亚空间,从未被混沌低语污染。
如果不能用金属缝合神经,那就用神经连接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