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歇尔点了点头,在数据板上又记录了一笔,然后收起数据板,向陈瑜微微一躬,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授冕厅的弧形空间中逐渐远去,被墙壁上那些规律脉动的符文辉光吞没。
陈瑜回到终端前。
十二台机器人的任务队列在屏幕上整齐排列,晶体替换进度条正在稳定增长。
能量回路的负载曲线在过去的几周里已经爬升了两个百分点。
冠冕修复工程的速度正以肉眼可见的节奏加快。
他在备忘录中新增了一行:“接收权杖残骸一台。
完整度约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
待评估能否修复。
如不可修复,拆解可用组件用于冠冕修复。”
然后他关了屏幕,重新戴上检修手套,走向环带表面下一处需要更换晶体的维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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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天,陈瑜在授冕厅内的临时工作站中收到了牵引舰队发出的跃迁脱离预警信号。
信号通过冠冕的通讯阵列接收,经过伺服颅骨解码后投射在数据板屏幕上——一组坐标参数、一个预估到达窗口、以及一段简短的舰队状态确认。
“牵引目标已稳定包裹于跃迁泡内。
预计脱离窗口:四小时后。
请确保目标星系内无阻碍物。”
陈瑜放下数据板,沿着环带表面的导轨移动到最外侧的一座观测平台。
四小时后,恒星方向的空域开始出现异常——一片区域的光线发生了缓慢的扭曲,像是透过一块被加热的玻璃观看远处的星点。
扭曲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逐渐加剧,中心区域形成一个暗色的椭圆形缺口,缺口边缘的光线被拉伸成细长的弧线。
然后它出来了。
他见过冠冕的全貌——那是他进入这个宇宙后第一个亲眼目睹的巨大结构。
但那是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数十个琥珀纪的事物,他以一种已经在场的状态去观察它,从未见过它从虚空中浮现的过程。
眼前这个结构正在从跃迁泡中脱离。
它在脱离的瞬间被恒星光照亮——一个直径接近一千二百公里的球体,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外壳,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和烧蚀的痕迹,有些区域的外壳已经剥落,露出内部的晶体骨架。
球体的自转速度很慢,每转一圈大约需要将近二十秒。
自转的过程中,那些裂缝和缺损处依次被恒星光照亮又隐入阴影,像一座缓慢旋转的、破碎的钟表内部结构被逐帧曝光。
牵引舰队的阵型在球体周围展开。
六艘重型牵引舰通过重力场投影将其固定在航道中央,牵引光束从各舰船首端延伸出来,汇聚在球体表面指定锚点。
舰队以极慢的速度将它引向冠冕环带外侧的一处停泊轨道——轨道是陈瑜在收到预警后的几天内让S系列机器人临时铺设的,由数十根固定锚桩和牵引索组成,虽然简陋,但足够固定一个处于低自旋状态的星体残骸。
整个泊入过程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
陈瑜一直站在观测平台上,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缓慢移动、调整方向、最终被固定锚桩锁入预定轨道。
球体停稳后,环带表面的振动传感器传来了一阵持续的低频共振——那是远处那个巨构的质量通过虚数空间耦合对环带产生的微弱引力效应,非常小,但可以感知到。
他乘导轨移动到距离停泊轨道最近的一处对接端口。
对接端口原本是冠冕环带表面的标准设施,后来在数十个琥珀纪的无人维护中大部分功能停摆,但外壳结构仍然完整。
他重新激活了端口的照明系统和气闸控制,气闸门开启时发出了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内部气压表的读数缓慢上升,最终稳定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从气闸中出来时,已经在那个星体的表面了。
脚下是暗金色的金属外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尘埃——那是数十个琥珀纪在仓库中静止存放期间积累的星际尘粒。
外壳的纹路与冠冕不同。
冠冕的符文是螺旋形的,从两极向赤道汇聚。
眼前的这台权杖表面纹路呈同心圆排列,一圈一圈地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展,像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力场塑造过的痕迹。
同心圆之间的区域布满了裂纹——大部分裂纹很浅,只有表面几毫米深,但有几条贯穿了整个外壳的厚度,透过缝隙能看到内部暗沉的空间和部分坍塌的结构。
陈瑜沿着外壳表面步行了一段距离。
动力靴的磁力吸附装置在金属表面提供了稳定的抓地力,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真空中只能通过固体传导经骨骼传入内耳。
他经过一处大型破损区域时停下来,用探照灯照亮了内部。
里面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完整。
计算模块的支撑框架还在,大部分框架没有明显变形。
晶体阵列的基座一排排地排列在框架之间,虽然基座上的晶体大部分已经碎裂或脱落,但基座本身仍然保持了原始的几何精度。
能量主干的导管在框架底部蜿蜒穿过,有几段导管的外壁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可能是过载导致的热变形,也可能是物理冲击造成的扭曲——但导管的总长度和走向仍然可以辨认。
他从数据板上调出了赫歇尔发来的技术资料中关于这台权杖的原始设计图纸,将图纸与眼前的结构进行逐项比对。
外壳外形吻合。
同心圆纹路的分布频率与图纸中的能量回路排布一致。
内部支撑框架的尺寸标注与实测值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晶体基座的排布密度与图纸完全匹配。
这台权杖的原始架构是完整的。
受损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表层和少数内部区域——外壳的烧蚀和裂纹、晶体的碎裂和脱落、能量导管的局部变形。
底层框架没有遭受结构性破坏。
量子纠缠网络的物理载体——那些暗金色的准晶基座——大部分仍然处于完好的几何状态。
陈瑜在破损区域边缘坐下来,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在备忘录中开始逐条记录评估结果。
“外壳结构:基本完整。
同心圆排布,与图纸吻合。
表面烧蚀和裂纹集中于第三、第四象限,推测为物理冲击所致,不涉及底层架构。
内部计算模块框架:完整。
未见结构性变形或断裂。
晶体基座:排列完整,几何精度保持良好。
原有晶体约百分之七十碎裂或脱落,剩余百分之三十状态存疑,需进一步检测。
能量主干导管:部分段变形,需逐段评估可修复性。”
他停了一下,又追加了一行。
“结论:该权杖存在修复可能。
受损性质与学派战争中的物理连接导致的逻辑层污染不同——这台权杖的损伤集中在物理层面,逻辑架构未受系统性破坏。
若能替换碎裂的晶体、校正变形的导管段、修复外壳破损,该权杖可能恢复至可运行状态。”
他在“可运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补了一句:“但这意味着原本计划拆解它获取零件用于冠冕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如果这台权杖可以修复,它的价值大于拆解它的零件总和。
两台帝皇权杖——一台正在运转的冠冕,一台经过修复后的完整权杖——比一台运转的冠冕加上一堆零件更有价值。”
他保存了备忘录,将数据板别回左臂固定槽,然后站起来,沿着外壳表面向另一处破损区域走去。
接下来的数天里,他逐一检查了这台权杖的各个关键部位——能量回路的完整性、量子纠缠网络的维持状态、核心逻辑模块的可达性、通讯阵列的残存功能。
每检查完一个区域,他就在备忘录中更新一次评估记录。
伺服颅骨悬浮在右肩上方,持续记录着扫描数据和测量参数。
环带表面的S系列机器人按原计划继续执行冠冕的修复任务,而陈瑜自己则在权杖残骸和冠冕之间往返穿行。
第十二天,他完成了全部区域的初步评估。
结论没有改变——这台权杖的损伤集中在物理层,逻辑架构未被系统性破坏。
修复它需要大量的晶体替换和导管校正工作,所需材料和时间不亚于冠冕的修复工程,但方法上是可行的。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最终结论:“权杖残骸评估完毕。
修复方案可行。
优先级排序:冠冕修复继续保持最高优先级。
这台权杖的修复作为并行项目推进,以冠冕修复中产生的时间窗口和材料余量为基础安排进度。”
然后他离开权杖表面,通过对接端口返回冠冕环带,回到授冕厅的终端前。
能量回路的负载曲线在屏幕上稳步爬升,S系列机器人正在按计划执行下一阶段的修复任务。
冠冕修复工程没有因为他分出精力去评估新到的权杖而停顿——任务队列在他离开期间由伺服颅骨自动调度,十二台机器人在环带表面持续作业,替换晶体的数量在这一周内又增加了二十余块。
陈瑜站在终端前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进度数据,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项目文件,标题写着“权杖二号——修复计划草案”。
他把评估结论和可修复性判断录入文件首部,然后在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等着之后根据冠冕修复的实际进展来填充具体的材料需求和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