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歇尔回过头。
“你回去之后,”陈瑜说,“可以顺便告诉学会那边的人——你们送来的那些权杖残骸,我拆解的时候检查过它们的内部存储模块。B-7的核心逻辑虽然熔毁了,但它的辅助数据存储器有一部分幸存了下来。B-8的存储模块也基本完好。我在里面找到了一批学派战争时期的运行记录——完整的数据日志,包括当时各学派提交的课题申报表、算力分配审批单、实验执行记录,以及内部通讯的留存副本。”
赫歇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看过那些记录。”陈瑜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精确校准过的机械部件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入对话的间隙。“纯粹造物学派当初用权杖算力推演‘人类意识通过物理载体实现永续存在的可能性’,本质上是在尝试绕过星神命途、用纯机械手段实现意识永生。这个课题如果只是理论推演,我不会说什么——但它后续的实验阶段涉及将活体意识从原生躯体中剥离并注入权杖的模拟环境,实验对象中有至少七例无法恢复原始意识状态。这些数据在B-7的存储日志里有完整的记录,包括每次实验前后的意识状态评估和失败原因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
“完美进化学派在学派战争期间提交过一个课题,标题我记得很清楚——‘基于帝皇权杖算力的反有机方程逆向推导及优化方案’。他们在试图复原鲁珀特一世的反有机方程,并寻找一种方法让方程只针对特定类型的有机生命生效。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鲁珀特一世用那个方程发起过针对全宇宙有机生命的灭绝战争。第二次数千万亿生灵的死亡。学会里有人在战争结束几千年后还想把那个方程挖出来重新运行。B-8的存储模块里有一份他们当时的内部讨论纪要,参会者七人,全部投了赞成票。”
赫歇尔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武装考古学派在那些记录里被描述为‘热衷于星际探险和文明考古’。但他们的运行日志显示,他们在探索前文明遗迹时使用的方法包括:在不确定遗迹内部是否存在活体生命的情况下直接铺设定向爆破装置;在遇到无法解读的古代文字系统时,将整片刻有文字的墙壁切割运走,不保留任何原位信息;在遭遇当地原住民抵抗时,向公司申请‘一次性防护壁’作为人员保护,但从未申请过任何针对原住民的伤害限制协议。你们的伤亡率从百分之三十四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四,不是因为你们变谨慎了,是因为防护装备升级了。”
赫歇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些都是学派战争时期的事——”
“我知道。”陈瑜打断了他。“但你们现在提交的课题里,有些东西和那时候没有本质区别。你们想通过运算结果间接推测权杖的架构特征——下一步是什么?找到方法之后,你们会不会像纯粹造物学派那样把活体意识注入权杖?会不会像完美进化学派那样尝试逆向推导反有机方程?会不会像武装考古学派那样用炸药开路、用防护壁当护身符、把一切未知当作可被暴力拆解的待处理对象?”
赫歇尔沉默了很久。
陈瑜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在指责现在的你。你是资产部的人,不是博识学会的学派领袖,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但你们学会内部的思维惯性还在——‘知识是第一位的,获取知识的手段可以事后讨论’。这是学派战争时期那些学派共同的信条。他们把权杖算力当作可以随意争夺的资源,把活体意识当作可以随意注入实验环境的材料,把反有机方程当作可以随意逆向推导的技术文档。然后权杖全部瘫痪了。你们送来的那些权杖残骸就是证据——每一台的存储日志末尾都记录着同样的结局:逻辑污染,系统崩溃,硬件损毁。”
陈瑜从终端台面上站直了身体。“你有兴趣知道我在那些数据报告里看到的最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是什么吗?”
赫歇尔没有回答。
“不是那些直接造成伤害的课题。那些东西虽然离谱,但我能理解它们的逻辑——一个研究者想研究什么,是他的自由,只要他不伤害别人。让我真正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看起来无害、甚至有点可笑的课题。”
他停了一下。“比如还原主义寿司学派。他们的核心理论是‘寿司说到底不就是能量吗?内燃机就是寿司’——他们试图用帝皇权杖的算力来建立‘一切食物形态均可还原为能量转换效率’的数学模型。B-8的记录里有一份他们的课题申报,占用了权杖百分之三的算力持续了十一个月,最终结论是‘寿司的味觉体验无法被能量转换公式完全涵盖’。”
“还有一个原教旨主义寿司学派,主张‘万物皆是寿司’,并且试图通过基因改造把有机生命改造成寿司形态。他们在B-7的日志里留下了三批实验对象的基因序列修改记录——全部失败了,但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变成了无法分类的生物组织,有些在培养皿中自行分解为氨基酸溶液。”
“结构主义烘焙学派在研究‘如何用行星级别的原材料制作完美蛋糕’。他们的课题报告附了一份详细的预算表,其中包括‘向公司申请一颗小行星作为基础面粉来源’和‘向仙舟联盟订购发酵用古菌样本’。”
“星空生态学派曾经提交过一个课题,内容是观测步离人的大规模迁徙,并研究‘步离人的肉质是否适合作为宇宙生物的饲料’。他们的实验记录显示,他们确实尝试过培育步离人组织样本并测试其营养组成,测试结果标注为‘可食用,但经济性不优于合成蛋白’。”
赫歇尔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这些课题在学会档案里被归类为‘非主流研究方向’,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伤害,没有违反任何伦理协议。它们只是……荒谬。一群拥有帝皇权杖级别算力的研究者,在用宇宙最强大的计算设备研究‘寿司是不是能量’和‘行星能不能做成蛋糕’。他们在争夺权杖算力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学派战争导致数百台权杖全线瘫痪——而他们争夺的资源,最后被用来干这些事。”
陈瑜重新靠回终端台面。“我不是在说这些课题应该被禁止。荒谬的研究也是研究,只要不伤害别人,学者有权研究任何东西。但你们学会的问题在于——你们把‘获取知识的手段’和‘知识的用途’完全割裂了。你们在学派战争期间为了争夺算力不择手段,把权杖物理连接在一起试图实现算力相乘,结果全部损毁。然后你们回过头来,用剩下的残骸继续研究寿司和蛋糕。”
他看向赫歇尔。“所以当我说‘涉及帝皇权杖底层逻辑的内容不在闲置算力使用范围内’的时候,我真正的意思是——我不想看到你们用我的权杖,再重复一遍学派战争时期的那些事。不管是严重的事,还是荒谬的事。你们可以用冠冕的空闲算力做正经的学术研究,虚数空间结构建模、星际导航算法优化、新型材料晶格模拟,这些都可以。但如果你们的课题本质上是在试探权杖的底层架构,或者是在重复学派战争时期那些已经失败过一次的研究路径——我不会批准。”
赫歇尔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逐条列举了自己组织全部家丑的学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那些数据报告……你还能访问到吗?还是说已经被清除了?”
“B-7和B-8的存储模块我单独拆了下来,没有和它们的核心逻辑一起处理。”陈瑜说。“数据报告目前完整保存在冠冕的材料存储区里,没有加密,也没有被格式化。你们学会内部可能以为那些记录在学派战争结束后就被销毁了——毕竟所有权杖都瘫痪了,没有人会想到去检查残骸里的辅助存储器。但它们没有被销毁。它们一直留在那些权杖的存储芯片里,直到被送到我这里。”
赫歇尔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回去之后,会把这件事……向资产部和学会方面同步。”
“可以。”陈瑜说。“但有一件事你要同步清楚——那些数据报告是权杖残骸的一部分,现在属于冠冕的档案收藏。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删除或修改它们。它们会作为历史记录继续保存在冠冕的存储网络中,和鲁珀特二世的成神公式放在同一个分区里。你们学会做过的事,无论是值得骄傲的还是不值得骄傲的,都会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赫歇尔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向授冕厅出口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刚刚接收到的全部信息。他的背影在暗金色的符文辉光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通道入口的阴影中。
陈瑜留在授冕厅内,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终端屏幕。伺服颅骨的眼眶红光在墙壁的符文辉光中保持着一贯的明灭频率。
他在备忘录中新增了一行记录:“已向赫歇尔明确博识学会课题审核的边界。提及从B-7和B-8残骸存储模块中提取的学派战争时期运行记录——纯粹造物学派的意识剥离实验、完美进化学派的反有机方程逆向推导、武装考古学派的爆破式勘探、以及还原主义寿司学派和结构主义烘焙学派那些荒谬但无害的课题。信息来源已说明清楚。赫歇尔表示会将此事同步给资产部和学会方面。B-7和B-8的数据报告将作为冠冕档案的一部分永久保存,不作删除或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