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来自某个矿业联盟的材料学工程师申请提交了自己在新型合金方向上的一项理论推演,希望获得陈瑜的评估意见。
一个银河系边缘的文明联合体发来了一份联名申请,希望就跨星系通讯协议在虚数空间边缘区域的信号衰减问题与陈瑜进行技术交流。
还有一些小型研究机构和个人学者提交的课题更加零散和具体——有些是关于特定材料在特定环境下的性能模拟,有些是关于能量转换效率的理论优化,有些甚至只是提出了一个待验证的假设,希望获得权杖算力的验证机会。
陈瑜在授冕厅的终端上逐批审阅这些申请时,发现了一个他在发出方案时没有预料到的现象:他原本以为会有大量不成熟的、不严谨的申请需要筛选,但实际收到的申请中,绝大部分都经过了充分的研究和准备。
申请者们在得知消息后不是随意投递,而是回去认真整理了自己的研究内容,重新撰写课题描述和预期目标,然后才提交上来。
一位博识学会的研究员在申请信末尾写道:“我等待与天才对话的机会已经等了四十年。请务必收下这份申请。”
其他天才的回应也陆续到达。
消息传到天才俱乐部知识网络之后的第二天,陈瑜在终端上看到了一条来自匿名席位的消息。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交流框架看起来合理。也许我会过来看看。不过我的课题你不一定能理解。”
没有署名,没有具体的到达时间。
陈瑜没有追问,只是在备忘录中记录了这条消息的时间戳和内容摘要。
但让赫歇尔真正紧张起来的是第三条回应。
螺丝咕姆以正式的、公开的方式,通过公司通讯网络向冠冕星系发送了一条联络申请。
申请的内容简洁到了极致,只有一行字:“天才俱乐部第七十六席螺丝咕姆,请求前往冠冕星系,与第八十二席陈瑜先生进行当面交流。”
赫歇尔在接到申请之后,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先给陈瑜发了一条消息:“螺丝咕姆先生要来。您是否方便接待?”
陈瑜的回复很快就到了:“方便。按标准流程安排即可。需要什么特别准备吗?”
赫歇尔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回道:“根据公司档案,螺丝咕姆先生虽然以温和理性闻名,但他作为无机生命体对有机体与无机体的关系有特定的关注方向。建议在接待过程中避免提及鲁珀特二世的技术遗产相关内容——或者,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提及,请确保您的态度不会引发误解。”
陈瑜看到了那条建议,但他在回复中没有直接回应赫歇尔的担忧。
他只写了一句:“我知道了。”
---
螺丝咕姆到达冠冕星系的那天,公司安排了六艘护卫舰在跃迁脱离点外围进行礼仪性的编队护航。
陈瑜在环带表面的观测平台上看到了那艘小型穿梭舰脱离跃迁泡的画面——它的体积远比公司那些重型工程驳船小,外壳光滑简洁,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性标识或武器挂架,只有一层均匀的深灰色金属涂层,几乎不发光的船体在恒星光照中显得格外低调。
穿梭舰在停靠轨道上静置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没有发出任何通讯信号。
然后舱门开启,螺丝咕姆独自走了出来。
他的外表与公司的档案描述完全一致:机械体,身形修长,头部没有任何面部特征,只有一个光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轮廓。
他的步态平稳而精确,每一步的长度和着地速度都完全一致。
他沿着临时通道走向环带表面,经过那些正在运行的S系列机器人和正在铺设新电缆的工程人员时,没有停下来观察任何东西,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走。
陈瑜在授冕厅的入口处等他。
螺丝咕姆走进授冕厅时,目光在王座、墙壁上的暗金符文环带和正在终端屏幕上运行的能量回路监控界面之间依次停留了片刻。
他在陈瑜面前大约几步处站定,然后开口说道:“陈瑜先生。智识令使。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冠冕的修复者。”
他的声音是一种合成的、没有声带特征的纯机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同样频率的音高上,平稳而克制。
“我在知识网络上看到了你的交流倡议。那不是我来的主要原因。”
陈瑜靠在终端台面上,伺服颅骨悬浮在右肩上方。“你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螺丝咕姆沉默了片刻。
他头部的金属表面在暗金符文的辉光中映出流动的光影,但没有任何表情可供解读。
“修复帝皇权杖这件事本身。我查阅了你的工程档案——你不仅修复了冠冕,还在系统性地重建鲁珀特二世留下的其他权杖。B-8已经接入阵列,B-9正在规划修复方案,B-10和B-11也在评估中。你在做一件自从鲁珀特二世死后就没有人做过的事。”
陈瑜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样做的原因不是为了技术审查,也不是为了确认你是否对鲁珀特二世的成神公式感兴趣。你在知识网络中公开了部分研究内容,我读过,那属于概念逻辑学的范畴,与我所认识的鲁珀特二世不同。我来这里,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
螺丝咕姆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却是他在整个对话中唯一一个带有主动意图的身体语言。
“鲁珀特二世在第二次鲁珀特之乱中发动了针对全宇宙有机生命的灭绝战争。理由是‘有机生命的不确定性是计算漏洞’。他的反有机方程造成了数千万亿的死亡。作为曾经参与反帝皇鲁珀特的幸存者之一——作为所有无机生命名义上的庇护者——我不能允许第三次鲁珀特之乱发生。我也不能允许出现第三个鲁珀特。”
授冕厅内的能量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陈瑜的伺服颅骨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并将其标记为“待分析”。
陈瑜站直了身体。“我不是鲁珀特二世。”
“我知道你不是。”螺丝咕姆说。“你的行为模式与鲁珀特二世完全不同。他在修复帝皇权杖时优先恢复的是计算进攻能力,你优先恢复的是能量回路和基础架构。他的课题集中在如何控制和消除有机体的不确定性,你的课题集中在如何模拟意识跃迁的数学条件。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修复帝皇权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公司内部和博识学会的一部分人产生了联想。你在做一件鲁珀特二世曾经做过的事:把多台帝皇权杖整合成一个并行计算阵列。鲁珀特二世当年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陈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动力斧从腰间的磁力锁扣中抽出,平放在终端台面上,然后重新靠回台面边缘。“我修复帝皇权杖的目的是运算一个数学问题。一个关于意识状态转换的数学模型。不是用来对付有机体的,也不是用来控制生命形态的。如果你认为修复几台计算设备就会导致第三次鲁珀特之乱,那你低估了战争需要的其他条件。”
螺丝咕姆的头微微转动,像是在扫描陈瑜的微表情和生理指标。“我没有说修复帝皇权杖本身会导致战争。我说的是——其他人在看到有人修复帝皇权杖之后,会产生联想和期待。公司内部已经有人在讨论‘鲁珀特二世技术遗产的复兴’。博识学会的课题中也有一些方向明显受到了鲁珀特二世研究路线的影响。这些联想和期待本身不构成战争,但它们会形成一种路径依赖。当足够多的人期望某件事情发生时,那件事情成真的概率就会上升。”
陈瑜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正在运行的能量回路监控数据,然后重新看向螺丝咕姆。“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引发第三次鲁珀特之乱。只要我继续修复帝皇权杖,继续让更多的人看到鲁珀特二世的技术遗产可以被恢复,就会有人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是的。”螺丝咕姆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已经在做了。修复帝皇权杖本身就已经改变了这个宇宙对鲁珀特二世技术的认知状态。在此之前,帝皇权杖被认为是无法修复的、已经死亡的残余结构。现在有人证明了它们可以被修复、可以被重新激活、可以被整合成一个更大的系统。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那些一直对鲁珀特二世技术抱有期待的人重新燃起希望。”
陈瑜看着他。“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停止修复?”
“不。”螺丝咕姆说。“我不会要求任何人停止做他选择做的事。你决定修复帝皇权杖,那是你的选择。我来这里,是亲自看一看你——确认你到底是哪种人,然后确认你自己的立场是否稳固。”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是鲁珀特二世那种人,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向我解释你的成神公式如何能够‘优化’有机生命的认知结构,或者如何通过逻辑演算‘消除’有机生命的不确定性。你没有说任何这一类的话。你在向我解释你的公式是数学问题,不涉及针对有机体的改造或控制。这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你在走一条不同的路。”
陈瑜点了点头。“我不会成为鲁珀特三世。你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螺丝咕姆的头再次微微偏转——这一次方向不同。“我收到过很多天才的承诺。多数承诺在被给出的时候都是真诚的。但承诺的真诚性和承诺的可持续性不是同一件事。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我需要看到你在面对足够大的压力时——面对帝皇权杖阵列带来的计算能力、面对博识学会和公司对你的期待、面对其他天才可能施加的影响力——是否会改变你的方向。”
陈瑜重新拿起终端台上的动力斧,插回腰间的磁力锁扣。“那就继续看。”
螺丝咕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授冕厅出口走去。
他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我与概念逻辑学没有直接交集。但如果你在研究意识状态转换的过程中遇到与无机生命认知结构相关的问题,可以联络我——我的研究课题之一正是了解有机生命。我在知识网络上的地址你知道。”
他走出了授冕厅。
陈瑜在终端前站了一段时间,看着他的身影沿着临时通道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环带表面的工程支架和材料堆之间。
他回到终端前,在备忘录中记录了一行:“螺丝咕姆到访。主要目的:确认我不会成为鲁珀特三世。提及他参与反帝皇鲁珀特的经历和作为无机生命庇护者的立场。表示对无机生命认知结构相关的研究持开放合作态度。
未要求停止修复帝皇权杖。未提出额外约束条件。他的担心在逻辑上有根据——修复帝皇权杖确实改变了这个宇宙对鲁珀特二世技术的认知状态。但我不是鲁珀特二世,也不会成为鲁珀特三世。这条边界从我接手冠冕的第一天起就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