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识学会的能量学派在收到陈瑜的分析报告后,内部评审小组花了不到三天就完成了初步评估。
三天——对于一个通常需要数周才能完成跨学派评审的机构来说,这个速度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评审小组的结论在内部系统流转时被标记为“高度优先级”,这意味着它不仅停留在学会的学术网络中,还会按照学会与公司之间的技术情报共享协议,被同步到公司的内部情报系统。
同步发生在评估完成后的同一天。
公司资产部的情报监控终端在数小时后捕捉到了这条被标记为“高度优先级”的条目。
值班分析师在终端前完成了初步摘要——第八十二席分析了罗浮方向的能量异常,确认了历史数据中的三次事件关联,预测了临界时间窗口,还提出了一个关于“底层信息层”的假设。
摘要被压缩为不到一页的文本,标记为“第八十二席·罗浮分析摘要”——在资产部的内部邮件中飞速流转,经过中层管理、部门主管,一路向上传递到有权直接与天才对话的层级。
值班分析师在摘要末尾加了一行简短的备注,没有署名,没有时间戳,显然来自实时接收数据流的一方:“第八十二席的分析时间投入表明他对罗浮方向保持了持续的关注。
在学会正式跟进之前,公司需确保自己在沟通上不与天才的实际需求脱节。
他在看哪里,公司就在那里备好资源。”
这行备注没有出现在正式报告中。
它只是在系统内部短暂停留,然后消失在被覆盖的旧日志深处。
二十分钟后,陈瑜的数据板终端上出现了一条加密通讯请求。
标记来自公司资产部,发送者显示为“艾琳娜·瓦尔特”。
请求在屏幕上闪烁了大约两秒,然后自动接通。
艾琳娜的影像出现在授冕厅的半空中。
她站在公司的某个走廊里,背景是熟悉的灰色金属墙面,光学辅助眼镜在她左胸的星芒徽章上方保持着惯常的透视状态。
她的姿态比陈瑜记得的任何一次都更庄重,像是特意调整过站姿和仪态。
“陈瑜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常低一些,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
“公司已经读到了您提交给博识学会的能量分析报告。
坦白说,那是公司情报网络在现有资源下永远无法独立完成的分析工作。”
陈瑜靠在终端台面上,没有接话。
伺服颅骨悬浮在右肩上方,眼眶红光稳定地明灭着,将屏幕上的通讯画面同步投射在授冕厅的一角。
艾琳娜继续说着,她的措辞像是提前排练过几遍的,每一句都经过仔细打磨:“公司不要求交换什么。
公司不要求回报。
公司只是注意到您在罗浮方向投入了大量时间,认为那意味着某种真实存在的现象正在引起您的注意。
如果您需要任何便利来完成您的工作——观测数据、舰队调度、仙舟境内的通行权限——公司愿意为您全部承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措辞是否合适。
“不是合作,陈瑜先生。
是服务。
您允许公司为您提供支持,那就是公司的荣幸。”
陈瑜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终端台面的边缘轻轻搭着,没有敲击,没有动作。
授冕厅中的暗金符文辉光在他的影像边缘流动着,将他身后的墙壁染成一层温和的暗金色。
他开口时,声音是平稳的。
“分析结果我会直接发送给仙舟联盟。
公司不能用它来操纵仙舟的决策。”
“完全接受。”
艾琳娜的回答几乎是即时的,像这句话在通讯接通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分析结果由您自行决定发送对象。
公司只使用您结论中的一部分——仅限公开内容——用于调整我们在仙舟周边的商业部署和风险评估。
不会涉及任何政治层面的介入。
如果不慎形成了您不愿看到的影响,您随时可以叫停,公司不持异议。”
陈瑜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的迹象——或者她有足够的经验在通讯中隐藏犹豫。
“可以接受。”
他说。
“资源的接入按你们自己的节奏安排。
只要不与我的其他工作冲突。”
“公司将安排一条专用数据通道,”艾琳娜说,“用于传输我们在罗浮周边部署的商业监测网络中继站的全部存档数据。
所有数据将由赫歇尔团队直接转接至冠冕的数据端口,不经过任何分析层级的过滤或筛选。”
通讯结束后,陈瑜在授冕厅的终端前继续坐了一会儿。
伺服颅骨将通讯录音存档,标记了时间戳和关键词,然后自动转入低功耗待机模式。
陈瑜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段话:
“公司今天的表态比我预期的更清晰。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暗示对等交换——他们直接承认了他们在单方面寻求我的关注。
这种姿态在商业组织中很少见,通常意味着他们对某种情况已有判断,但还需要更多外部信号来确认方向。
艾琳娜的措辞是排练过的,她用了‘服务’而不是‘合作’——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是有意为之的。
公司在用行动表明他们对天才的态度:不是谈判对象,是服务目标。
他们想要我继续关注罗浮。
他们对一个正在关注某个方向的智识令使的判断保持高度兴趣。”
他在行末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话:“可以接受他们的资源。
需要清楚他们的底层逻辑:只要公司能维持我‘对公司感兴趣’的状态,一切服务和物资都可以持续提供。
‘感兴趣’本身是公司在这个关系中的核心目标。
我保持感兴趣,公司保持提供服务。
只要这个循环不被打破,公司不会撤走任何一条数据通道。”
他保存了备忘录,将数据板放回终端台面上,然后继续处理能量波形的数据融合工作——将博识学会的专业数据与公司商业监测网络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填补时间覆盖上的采样空白。
他原本以为赫歇尔只是要通报一条常规消息——比如“我们为您腾出了一个更宽敞的办公间”——但几分钟后,数据板屏幕上展开的那份技术文档让他停住了手上的工作。
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俯视图——一座直径约八公里的环形结构,标注了主要功能区的分布。
它在冠冕环带外侧轨道上悬浮着,与冠冕的暗金色曲面保持着一个固定距离。
从工程设计参数上看,那是公司用大约数周时间建造完成并已部署到位的建筑——不是规划方案,不是概念图。
它已经悬挂在轨道上了。
陈瑜在终端前看完主视图,又调出了功能分区的全部标注。
他不是对建筑本身感到惊讶——在战锤宇宙他见过直径上千公里的太空要塞,八公里对他来说算不上奇观。
让他短暂停顿的是公司完成这件事的速度和规模。
据文档记载,这座环形建筑不是临时改装的标准空间站,而是根据博识学会数据库中关于“天才俱乐部成员工作习惯”的松散记录专门设计的。
从外观上看,它像一座漂浮在轨道上的小型城市:直径八公里,分为三个主层,由三层环形结构组成。
建筑外壳铺设低反射率的银灰色金属板,在星光下呈现柔和的光泽。
它的质感与其说是空间的“工业感”,不如说更接近一座天文台的建筑——平滑的弧面,精确的接缝,远看几乎像是从金属中一体铸造而成。
整座行宫由一条从冠冕表面延伸出的超导导轨直接连接,陈瑜乘坐磁悬浮穿梭舱沿导轨往返授冕厅和行宫之间的行程被压缩在约二十分钟内。
外层环是整座行宫最宽的环带,宽约一点五公里。
它的用途是图书馆——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内壁完全被书架覆盖,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置物架的间距和深度按照标准数据板和纸质文献的尺寸精确设计,每一格的高度、深度和负载限度都标注在夹具侧面的铭牌上。
书架之间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处阅览区——带照明板的桌面,嵌入桌面的数据接口,以及一把可以向多个方向调节的座椅。
书目管理系统是空置的,所有分类空间都等待使用者自行定义。
中层环比外层环略窄,宽约一公里。
这是一个综合工作区——一侧是实验室,配备基础物理和材料测试设备;另一侧是分析工作室,墙面嵌有高分辨率显示面板,可同时监控来自权杖阵列和冠冕周围数十个传感器的数据流;环中还设有一间封闭式研究舱,内部完全隔音,墙壁夹层填充着多层高密度吸音材料,用于需要长时间隔绝外部干扰的深入分析。
为了减少使用者意外碰撞的可能,工作区内没有安装任何通信终端,需要向外发送信息时,使用者必须离开房间,回到主厅去操作。
内层环是最窄的,宽约六百米。
这一层被设计为居住区——包括休息室、餐厅、小型食品准备区以及一处全封闭的静养室。
静养室的设计尤为特别:内壁由整块不反射的深色材料覆盖,天花板照明系统可以完全关闭,只保留地面边缘一圈极其微弱的指示光带。
如果有人需要完全脱离分析、思考和记录的状态,他可以在这里找到绝对的黑暗和安静。
休息区中还包括一间配有全套沐浴和更衣设施的浴室,以及一间简易的更衣室,用于存放个人物品和备用衣物。
环与环之间由四条等距分布的径向通道连接——每一条通道都足够宽敞,可以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而不触碰墙壁。
通道的内壁由半透明的复合材料覆盖,光线从材料内部温和地透出,在通道两侧形成柔和的照明带。
建筑的中心是一个开放式的穹顶大厅,直径约两公里,顶部是透明的穹顶。
从这里可以同时看到三件事物:一侧是冠冕的暗金色曲面,另一侧是权杖二号和B-8在远方轨道上缓慢运行的轮廓,抬头时则是星光满布的宇宙背景。
大厅的用途设计得很灵活——可以举行会议,可以放置大型装置,也可以什么都不放,空着做任何使用者觉得合适的事。
外层环的外部还延伸出八条等距分布的辐射状对接臂,每条臂的末端都有标准的停靠港泊位——可以接待运输舰、来访穿梭机、以及长航程的科学考察船。
每条对接臂的内侧都设有一条封闭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外层环的主通道,供人员或小型包裹快速转运。
八条对接臂的建造方式与主结构一致,没有任何改造或升级的痕迹——它们在同一个工程批次中完成,与行宫一体成型。
整座建筑的设计者显然预料到使用者可能需要在不同功能区域之间快速移动,因此在每个环带的底部都铺设了一组连续的轨道系统,可以借助小型自动滑车沿环带移动。
轨道系统在环带上的精度极高,滑车以几乎无噪音的方式在高处运行,沿环带的内侧边缘均匀分布,几乎不会对下方通道的行走者造成任何干扰。
陈瑜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浏览完全部设计文档。
赫歇尔的通讯请求在他关闭文档后不久到达。
影像中赫歇尔站在空间站协调办公室里,背景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板,他站着,面前没有任何数据板或文件——保持了此前几轮联络中的一贯姿态。
“陈瑜先生。”
他说。
“公司注意到您目前的研究和居住空间集中在授冕厅内部,与权杖阵列的工程维护区域共用同一环境。
公司在冠冕环带外侧轨道上建造了一座独立研究站。
不设任何公司人员,不安装任何监控设备,完全由您自行使用——可作为图书馆、档案室或独立的思考空间。
研究站的维护由公司承担,您无需为任何运营成本负责。”
陈瑜等他说完,才开口:“我看完了设计文档。”
赫歇尔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待陈瑜继续。
他的姿态看起来不像在等待确认或批准,更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结论。
“八公里直径。”
陈瑜说。
“你们用了多久?”
赫歇尔的回答没有犹豫。
“主体结构在二十二个标准日内完成了全部框架搭建和功能区安装。
装饰和内部设备的配置在之后的八天内完成。
总工期约三十天。
公司动用了三个星区的预制构件库存,并在建造过程中同步铺设了从冠冕环带延伸至行宫停靠港的导轨基座。”
陈瑜没有追问具体日期或工期分工。
三十天,三个星区,同时建造一个八公里直径的环形建筑及其配套设施——这是公司在表达“讨好”这件事实质上可以达到的极限速度。
他转过身,看向环形空间外侧的星空方向——那个方向上,刚完工的行宫正安静地悬浮在冠冕环带的外侧轨道上。
“有一个问题。”
陈瑜说,目光没有收回。
“你们的信息来源。
那个设计文档里有几个功能区的配置判断是基于我过去几个月的研究记录推断出来的——分析工作室的显示面板配置,与研究站的数据端口规格在类型和尺寸上高度匹配。
你们从博识学会的课题记录和冠冕的物资清单中整理出了我的研究模式,用来设计这座行宫的功能分区。”
赫歇尔沉默了片刻。
陈瑜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终止通讯,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个回答。
“公司确实使用了您在博识学会技术交流框架中提交的课题记录,以及冠冕的物资采购清单来推断您在工作和生活两方面的偏好,”赫歇尔说,“所有推断都基于公开可获取的数据——您提交给学会的课题类型、您采购的物资类别和数量、以及您在不同时间段内对各类资源的使用频率。
公司没有访问任何未公开的通讯内容或加密存储数据。”
陈瑜仍然没有回头。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中真正重要的部分——不是公司是否获取了不该获取的数据,而是公司在为一位天才建造行宫时没有试图隐藏这一事实,把它当作一项技术成就来展示,而非一个需要遮掩的监控部署。
“可以。”
他说。
“研究站我收下了。
物资继续送到授冕厅。
研究站作为备用工作点使用——存放需要更长周期处理的分析资料,或完全不设限的思考时段。”
赫歇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