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
麓山市,富荣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毕坤华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随后拍在办公桌上。
他靠进椅背,用力揉了揉眉心,倍感心力憔悴。
深呼吸了几口调整了一下心情,随后看向同样脸色铁青的田国荣。
“田国荣,芙蓉街金店劫杀案,过去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了。你们一大队,就给我交了这么个东西?”
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那本笔记本:
“嫌疑人,体貌特征,偏瘦,穿黑呢子大衣,戴棉口罩。
身高?模糊!体型?模糊!年龄?模糊!逃跑方向?模糊!
除了知道用的是枪,打死一个人,抢走一批金子,你们还查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嗯?”
他拿起笔记本,似乎想摔出去,又忍住了:
“这玩意儿,你有脸交上来,我他妈都没脸看!丢人!”
田国荣没吭声,只是梗着脖子,胸膛起伏。
毕坤华语气越发严厉: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
你瞧瞧人家重案六队!
陈彬!
刚来咱们支队,人生地不熟,要人没人,要资源没资源,连办公室都是捡你们挑剩下的!
可人家呢?
堕落街储蓄所的案子,发案时间跟你们差不多吧?
现在呢?
嫌疑人的模拟画像有了!
重大嫌疑对象锁定了!
丁家四兄弟,名字、照片、社会关系、作案动机、时间线,清清楚楚!
人家在干嘛?你在干嘛?你们一大队在干嘛?
吃干饭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办公室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毕坤华之所以情绪如此波动,不因为别的,他除了是麓山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和麓山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外,还兼任了重案一大队的大队长。
当年赵庭山从支队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是毕坤华自己带的一大队屡破案件,硬生生凭借功绩继任了赵庭山的位置。
所以,对于重案一大队,毕坤华是尤为的上心。
见田国荣站在那面色也不太好看,毕坤华还是叹了一口气道:
“老田,我知道你对于陈彬空降支队,当了这个六大队的大队长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不也提了正科吗?从级别上来讲,你这个队副和大队没有任何区别。”
田国荣开口反问道:“老毕,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田国荣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和冰冷:
“毕局长,您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副局长、支队长了,当然看什么都简单。您有多久没正经上过一线了?嗯?”
他不等毕坤华回答,语速加快:
“芙蓉街金店的劫匪,从进店到杀人抢劫再到逃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现场除了一个弹壳,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嫌疑人刻意伪装了外貌,唯一有可能见过嫌疑人脸的,店老板李国强,后脑中枪,当场死亡!
周围的店铺,要么没注意,要么只瞥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我们是干刑侦的,不是变戏法的!
没有线索,你让我拿什么变出嫌疑人来?
换了谁来,这个案子能在一天之内就给你把嫌疑人画像、逃跑路线、赃物去向都摸得门儿清?
你毕坤华亲自去,你能吗?!”
“田国荣!你什么态度!”毕坤华霍地站起,手掌拍在桌面上。
“我什么态度?”
田国荣毫不退让,反而上前半步,
“我就这个态度!
毕坤华,你要是真为了破案,真为了抓住那帮狗娘养的混蛋,你说什么,我田国荣皱一下眉头,我他妈不配穿这身警服!
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有一句是为了破案吗?”
他指着毕坤华的鼻子:
“你左一个陈彬,右一个陈彬!
你说我看不惯他空降下来当了这个六大队长?
可你别把屎盆子往老子头上扣!
老子不在乎什么大队长!
老子当年跟你屁股后面抓敌特、端黑窝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当什么官!
老子不稀罕,也鸟不起!
你看不惯人家陈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是因为莲城大学那个案子,那个什么大会战!
人家陈彬带着人,咔咔把案子破了,你被蒋珩当众呲得下不来台!
之后你怎么对队里的兄弟们,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现在眼里就只有破案率,只有破案速度,只有能不能压过别人一头!
你以为我不想破案吗?
但案子是跟别人比着破的吗?
你忘了当年老赵是怎么退的了?!”
赵庭山这个名字被吼出来,毕坤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田国荣却不管不顾继续道:“当年抓捕刀疤老六,匪徒开枪,是老赵,赵庭山!
把你扑开,自己腰上中了一枪,才因伤退的二线!
陈彬他们是老赵一手带出来的兵!
你不念老赵的情分,不关照也就罢了,你是怎么对人家六大队的?
给他们穿小鞋,分个破办公室,要啥没啥!
还说是我们捡剩下的?
毕坤华,你他妈的良心呢?!”
“你给老子闭嘴!”
毕坤华彻底被激怒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把撸起自己的右腿裤管,一直撸到大腿根,一道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刀疤,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田国荣!你跟我提当年?你看看这个!当年抓那帮敌特,是谁他妈帮你挡的刀?!没有老子这条腿,你他妈的早交代在那儿了!跟老子提伤疤?啊?!”
看到那道疤,田国荣眼眶也红了,但他那股邪火也冲了上来,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旧警用棉袄,又扯开里面的毛衣和衬衣,露出肌肉结实却同样布满旧伤的上身,他指着左肩胛骨下方一个圆形的、凹陷的疤痕:
“这个呢?!当年火车站追捕持枪逃犯呢?!要不是老子这身板硬,命好,子弹打歪了,你他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老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