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的麓山,天气凉爽,平均气温在二十度左右。
这样的温度下,尸体腐败的速度会比盛夏慢得多。
法医学上有一个基本常识,温度越低,尸体腐烂越慢;
而在土壤中,由于缺乏空气和昆虫的接触,腐败速度只有暴露在空气中的八分之一左右。
现场挖掘出来的尸体只露出大半,只是这大半就能发现,尸体还没有完全白骨化。
挖掘工作在技侦人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将原先的铲子换成手铲和毛刷,一点一点地剥离泥土。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
随着最后一层浮土被清理干净,一具蜷缩在浅坑中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
尸体身上的软组织大多已经腐烂殆尽,残余的部分化为黑褐色的黏稠液体,浸染着周围的土壤。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五官轮廓模糊不清,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般的灰白色。
但凭借衣着和身形特征,依然可以断定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正是吴继业失踪时所穿的衣物。
法医梁岳蹲在坑边,戴着白手套。
这时候有人会问了,像这具尸体一样已经呈现半白骨化,甚至全白骨化法医该如何尸检确认死因?
梁岳先是观察了尸体的整体姿态,蜷缩侧卧,双手微微蜷曲在胸前,没有捆绑痕迹。
再是命一旁的技侦警员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几张现场照片。
尸体在坑中的原始姿态、骨骼的相对位置、周围土壤的颜色和质地。
这些影像记录是后续检验的基础,也是将来法庭上的重要证据。
结束拍照后,开始进行静态观察。
由于软组织已经消失殆尽,骨骼之间的连接机制也随之失效,许多细小的骨头(尤其是手指、足部以及颈部的舌骨)可能会发生位移甚至脱离原有的解剖位置。
因此,搞清楚骨骼在原始状态下的相对位置,对随后的检验工作至关重要。
梁岳的目光沿着颅骨、颈椎、锁骨、肩胛骨一路向下,逐一确认每一块主要骨骼的位置是否自然,是否有异常的偏移或缺失。
确认无误后,他示意助手开始收集骨骼。
两人戴上新的手套,蹲在坑边,一块一块地将白骨从泥土中取出,按照解剖顺序依次放入专用的物证袋中。
不要小看这项工作。
发现一小块不起眼的骨骼,可能都会对案件的定性起到关键作用。
例如,如果在泥土中发现了死者的舌骨,而舌骨大角存在骨折,则提示死者可能是颈部受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梁岳在挖掘过程中格外留意舌骨和甲状软骨区域的泥土,用小毛刷细细地扫过每一粒土屑,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微小的骨片。
骨骼如有破坏,法医会判断是生前骨骼损伤,还是死后受自然环境、动物影响而导致的骨骼缺损。
如果是生前骨骼损伤,就很有价值了。
将所有骨骼全部收集完毕后,梁岳并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他取过一把洁净的小铲,开始提取尸体胸腹部对应位置的底层泥土,装入密封的物证罐中。
这一步骤同样不容忽视。
如果死者是中毒死亡的,随着尸体的腐败,那些不易降解变性的毒性物质会逐渐渗入尸体下方的泥土中。
通过对这些泥土进行理化检验,警方有可能找到死者中毒致死的直接依据。
如果是利器穿刺之类的致死原因,则更加容易确定,因为大多利器捅入都会与受害者体内的骨骼发生剐蹭。
那么会有人问了,我用体积较小的刀捅腹部,避开骨骼有没有用呢?
答案显然是没用的,因为体积较小的刀出血量相对就较小,受害者生前会剧烈挣扎,相应的其余部位,例如四肢的骨头则会留下挣扎痕迹。
而且避开骨头,也是没有用的。
大出血并不意味着血全部都是流向体外的,还有一部分是流入体内的。
这些血液同样会附着在骨头上,使其颜色加深,依旧很好辨别。
检测的手段和方法多种多样,也就不一一列举了,反正无论是你想到的还是想不到的,法医都有其应对之策。
所以,这世界本不存在完美犯罪,或者说完美犯罪就是一项伪命题。
“骨骼已经全部提取完毕,泥土样本也采集好了。回解剖室拼装完成后,我会尽快出具检验报告。”
梁岳蹲在坑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将最后一块骨骼小心翼翼地放入物证袋中,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准备向陈彬汇报情况。
就在这时,站在几步之外的范横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才是现场的总指挥。
梁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过头,看向范横舟,语气平稳地开口道:“最终的尸检结果我会尽快呈交上来,范支。”
范横舟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那股微妙的尴尬稍稍缓解了一些。
站在一旁的王志光笑呵呵地拍了拍范横舟的肩膀,那眼神分明在说:习惯就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范横舟感受到了王志光手掌传递过来的那股过来人的善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坑底那具已经空空荡荡的浅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个支队长应有的沉稳:
“收队吧。技侦把物证送回实验室,各组做好记录,明天一早开碰头会。
还有,陈彬,你去核实一下那个大车司机的情况。
既然他说在省道上见过赵柯,那这条线索就不能放过。
你亲自去跑一趟,问清楚细节,确认好。”
陈彬点了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