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二号,凌晨十二点半。
一辆经停麓山的火车呜呜地驶进了鹏城的火车站台。
夜深人静,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四月并非客运旺季,成年的湘南人早已在二月买好了成人礼,南下鹏城打工的火车票,所以此时只有寥寥无几的旅客拎着行李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李政站在站台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两眼有些迷糊,被彭爱国拍了拍肩膀才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下车的旅客,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一个身高一米八四、身穿黑色立领夹克的男人踏步而来。
他面容俊俏,轮廓分明,步伐沉稳,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皆是身型提拔,步伐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办案一线跑的人。
李政带人快步上前,伸出手去,语气热络道:“陈大,好久不见。”
陈彬握住他的手,语气略带歉意道:“李支,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不好意思,这火车晚点了,正常晚上八九点就会到。路上本来想给你们打个电话,但这个大哥大一直没信号。”
“没事,能理解。”
李政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你们湘南的事就是我们鹏城的事,这种特大凶杀案,亲力亲为不算什么。车停在外面,你们跟我来。”
他转头冲身后的彭爱国吩咐道:“彭爱国,喊食堂把菜热一下!”
“好!收到!”
彭爱国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了。
陈彬点了点头,处事不惊地和李政并肩向外走去。
两人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倒是祁大春和袁杰跟在后面,有些受宠若惊。
上次因为林乡七二幺系列案,二人也是来过鹏城,也和李政合作过。
关系说不上来差,但也没特别熟交。
如今鹏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亲自在火车站等到半夜,就为了迎接几人,如此高的礼遇,着实让二人摸不着头脑。
祁大春拉着袁杰,落后了几步,压低声音耳语道:“诶,阿杰,你说阿彬穿的这什么夹克?怎么感觉衬得他这么有型,站在李支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彬才是领导呢。改明我也去买一件。”
袁杰瞥了一眼前面陈彬的背影,低声回道:“我姐特地托一个留美的学姐给阿彬哥带的,说是什么牌子货,拉夫劳伦?”
“贵不贵?”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感觉阿彬哥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
“如果拿个保温杯,戴个金丝眼镜,再梳个背头,感觉更像领导,而且有种巡回组的感觉。”
祁大春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点了点头:“嗯,不行。回麓山前我们哥俩也要整一件。下次再有什么出差啊,一起穿上,这小气质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陈彬和李政已经走出了站台出口。
市局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彭爱国已经提前打开了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其实李政倒也没真的从八九点就一直坐在火车站里死等。
人家也不傻,看见列车迟迟没有进站,也是询问过火车站调度了解过情况。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他玩什么聊斋?
他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休息室里出发,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台等着。
车子驶离火车站,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鹏城市局的方向驶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光影在车内交替变换。
李政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简明扼要地向陈彬说明了白天走访蛇口街道的事情经过。
陈彬听完,点了点头,问道:“有确认赵柯最后失踪的地点吗?”
“暂时只确定赵柯的货是送到黄田湾那块,然后再由黄田湾转发至香山市。不过赵柯他人就根本没到黄田湾就失踪了。
小林现在正带人摸呢,把从蛇口到黄田的几条线路先给确定了,先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李政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不过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什么巧合?”
李政见陈彬接话,内心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说道:“我们鹏城最近出了挺大一档子事,连续有多名出租车司机遇害,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就发现在宝安区黄田那块。”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李支,你是怀疑……”
李政摇了摇头,语气审慎:“我也不知道。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是发现于黄田北面,从蛇口到黄田湾是不经过那里的。不过赵柯送货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左右,这时间行人少,那地方位置也偏僻,车匪路霸多。之前黄田湾附近也出现过抢劫小卡司机的案件。总归还是要重视一下的。”
陈彬看着李政那眼神里隐隐约约闪现的狡黠,瞬间就明白了李政话里的意思。
我说你怎么这么隆重的迎接我,合着在这等我呢?
不过确实不得不感慨李政说话的艺术。
这些个当领导的,说话从来不喜欢说全。
赵柯和四零幺案之间有关系吗?
陈彬个人认为是没有的。
根据李政的描述,四零幺案的几名受害者皆是出租车司机,被人勒死,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这是很典型的图财案件。
而赵柯呢?
他杀吴继业就是单纯为孩子报仇,与四零幺案的犯罪模式截然不同。
其次,陈彬留意到李政刚刚说,程拓说过赵柯刚来的时候很有钱。
这笔钱多半是赵柯跑路后将那两辆黑色夏利处理掉后赚的钱。
短期内赵柯不缺钱花,也为了避风头,很大概率不会再次犯案。
那从受害者的角度来思考呢?
有没有可能是赵柯在运货途中被四零幺案的嫌疑人给打劫杀害,所以才失踪了?
且不从概率上来讲这件事情过于巧合。
就说赵柯是什么人?
原先就是跑货开大车的人,天天在路上跑,什么样的车匪路霸没见过没听过?
他的防范心理一定是比寻常的出租车司机要高很多。
所以不论从嫌疑人还是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赵柯与四零幺案挂钩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小。
但这事,你问陈彬敢打包票吗?
那肯定也是不敢的。
毕竟李政刚刚也特意说了,四零幺案的嫌疑人是在宝安区黄田那块活动过的。
万一呢?
对于刑侦领域来说,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就没有太过绝对的事。
这世间千奇百怪什么样的案子没有?
单从时间和地点上来看,赵柯和四零幺案是有些关联的。
陈彬略微思索,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李支了。等会儿到市局了,给我看看四零幺案的卷宗。”
李政松了一口气道:“没问题,那就麻烦陈大了。事后我们鹏城市局也绝对不会吝啬,说来也挺惋惜的,那几名受害者还是陈大你老乡,也是南元的。”
几名受害者都出身南元,这倒不是巧合了。
从90年开始,南元酉县人就源源不断地涌入鹏城,其中不少人选择了从事出租车司机工作,鹏城出租车司机中有百分之八十就是酉县人。
湘南人恰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早已占据了鹏城大半壁江山。
一行人到了鹏城刑侦支队,李政领着陈彬几人上了三楼,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门。
林向阳刚回来不久,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搪瓷缸子喝水,连日奔波,胡茬都冒了出来,精神状态有些疲惫。
他看到陈彬进门,放下杯子,快步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