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地，熟悉的吆喝声萦绕耳畔。
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依旧是安平镇大门外的空地，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但所有摊位井然有序，那些混迹其中、故意打压价格的家仆不见了踪影。
明天就是除夕，接下来直到正月十五闹花灯之前，哪怕流民都不会在大年下出来卖东西做生意。这是多年来，安平镇没有明文的运转规则。
也正因为半个月时间的暂停，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才会出奇的热闹。
往年，万明川都会跟着爷爷来瞧热闹，顺便把积累下来的山货拿出来卖掉。荒野夜间降临的缘故，正月十五闹花灯也变成了白天的活动，但依旧不妨碍大家对各式各样花灯的喜爱。
沉浸在回忆中，他边走边看：卖桃符的、卖干果干菜的、卖灯笼、绒花的，还有不少售卖祭神贡品所需的香烛纸马，林林总总看的眼花缭乱。
“大叔，这集市规模愈发大了，是临近春节的缘故么？”万明川在一个明显是流民的摊位前停下，看着售卖晒的干菜，好奇询问道：“我记得以前可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齐整。”
对方正招揽生意，闻言笑呵呵道：“你有阵子没来安平镇了吧？前段时间，南极仙翁显灵了！把那些平日里仗着侍奉神仙、有权有势就作威作福的家伙，全赶出去了！
据说抄出来的金银装了好几大车，那可都是借着仙翁的名义，搜刮老百姓的钱！
南极仙翁下了法旨，用查抄出来的钱扩建房屋、换了新祭司，又容纳了好些流民。祂老人家说了，安平镇虽小能收留的百姓有限，但绝不会对虔诚信徒坐视不理。
这不，像我这样干什么都迟一步，没赶上进城去住的，也能在这儿免费摆摊。谁要是敢在这儿闹事、压价，要被仙翁打雷劈哩！”
随便买了点干菜塞进储物袋里，万明川想像师父那样，直接花钱把流民的货物买下来，让他们过个好年的念头就彻底打消了。
一来摊位太多，实在不可能清空；
二来，很多镇子里的百姓穿梭其中采买过年物品，自己全包场，人家上哪儿买去？
计划落空，他心情却更好了。
看来那位白道友对凡人们的确上心，如此管理，附近的村落、流民们都能过得好一些。
“你、你是……万明川？”
身边突然传来迟疑又惊喜的声音，万明川转身一看，是个穿着新袄棉裙、鹅蛋脸面、略施粉黛的姑娘，身形高挑梳着精致发髻，眼生的很。
“不认识我啦？我是林春喜呀！”那姑娘眼神亮亮的，又惊又喜道：“你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时间，长了这么高！愈发好看了！”
她说着话，扬手冲不远处招呼道：“春生！春生，你快看我看着谁了！”
自从林春生经历过诡异附体事件后，就被庇护安平镇的铜刺兽妖修白鹤卿重点照顾。虽没灵根能修炼，却也跟着学了些武术招式；再加上家境尚可吃食不缺，也长得又高又壮，仔细看才能从眉眼里认出来。
三人在河畔镇的时候，也算打小一起撒尿和泥巴的交情，偶遇相逢一时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细算下来，我们全家都是托了你的福。”林春生拽着他往镇上走，笑道：“前两天我做梦还梦见在村里的日子，醒了以后懵了好一会儿，那时候咱们谁敢想还能过上这样好的日子呢！
要不是你去拜师学艺跟小山神有了交情，我娘跑去求救，人家也不能出手相助。
再后来，还是托你们师徒的福，见着了我爹。现在他在那边过得也很好，偶尔还请白神仙帮忙带回点好东西。你瞧我们现在穿戴，可比当年三大姓强远了！”
万明川听师父提起过，林春生险些被诡异污染，还因此与白鹤卿相识。但更具体的经过却不太清楚，如今听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拼凑出个大概。
刚开始他们靠着师父给的金子，在镇上站稳脚跟，还做了点小生意。
后来，师父安顿爷爷的时候，顺带着把大有叔也安排在冥界城池里生活。双方偶尔通过托梦方式见面，可总也联络不上林春生，这才有师父来安平镇查看、发现诡异行踪进而救下整个镇子与白鹤卿的经历。
被救了一命，又与师父偶尔联络的白鹤卿一直想报恩，却无从下手。想着乔梅一大家子，好歹也是师父搭救下来的，便时常照拂。
因此白鹤卿就从乔梅等人口中，得知安平镇祭司作威作福之举、附近村民和流民生活困顿之苦。查证后，他从上到下大清洗整顿，才有如今安平镇的繁华。
作为显灵的“仙翁”，白鹤卿的仙翁祠香火自然愈发鼎盛。
“其实有这样一个能庇护一方的‘神仙’，对凡人来说确实是件好事。”万明川如愿以偿买到了饴糖；应邀去家里坐坐，见到了乔梅、三爷爷三奶奶等故人，拉拉家常；随即又见到了略显焦虑的白鹤卿。
荒野之上动荡愈发激烈，白鹤卿对这座倾注心血庇护多年的镇子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考虑大环境改变。
可要是离开荒野，像他这样实力一般、没太多积蓄、全靠香火之力供奉的普通妖修，又该何去何从？
万明川很理解白鹤卿的忧虑。
虽说新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但对于全靠香火供奉的妖修来说，到了那里就得重新开始。再也没有香火和信徒，修炼怕是要止步不前，待寿元尽了只有死路一条。
“可惜，香火之力还是不够。”等他要离开安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偏西。
偶尔有爆竹声声，大街上年味儿愈发浓了。
回望那座香火鼎盛的仙翁祠，万明川暗暗叹息，“凡人提供的香火不足、白道友已经设法低调，寻了个南极仙翁的名头，却还是太大，撑不起来。若仅是一方土地，说不定多年香火供奉还真有可能留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妖修们为了争抢信徒，一个比一个吹得大。
什么菩提老祖、太白金星、女娲娘娘、玉皇大帝，甚至云游路上连“弥勒佛”都见了好些个。以至于所受香火撑不起名头，不可能真的冒名顶替了真神真佛。
白鹤卿在这偏远镇子里，顶着南极仙翁的名头，已经属于不敢吹的那波了。
御剑飞行翻过猫儿岭抵达水云泊，万明川用“人脸识别”直接进了小院找到师父，开门见山问道：“荒野之上大迁徙，要把整个世界还给人族修士，必须要全部搬走吗？
我去应天星那边所见所闻，人族修士占主导，可也有很多友好的妖修居住生活。师父，能不能留下诸如白道友这些知根知底的好妖修？
他修炼天赋一般却心地良善，全靠香火续命过活，且全心全意为信徒做事。
一旦离开安平镇，不能与凡人信徒互相成就，怕是再无精进地步。只能等着寿元尽了身死道消，岂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