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的脊背已被冷汗浸透,道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东边。
那漩涡,彻底消失了。
那道目光,彻底消失了。
那只巨手,彻底消失了。
只剩那断下的碎片,被封印在山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地府之主”。
那种高高在上的权柄,那种执掌生死的威压,那种俯瞰众生的平静。
只是一道投影。
便将那污染了地府阴官、让他无力反抗的存在,惊走。
齐云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神像。
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那是北斗判官,对酆都大帝的礼。
行得极深,极恭,极敬。
齐云直起身,目光落在神像之上。
此刻的神像已然彻底恢复正常,那投影已然离去!
齐云忽然想起,方才那玉简飞出,那黑光注入,那玄印浮现,那双眸睁开。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算好。
而那方官印之中,那道金光的求救,究竟是向他求救,还是……
通过他向酆都大帝求救?
齐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那道金光从官印中飞出,没入神像眉心。
那激动的颤抖,那迫不及待的投入。
其感知到了那酆都大帝的气息。
是以他为跳板,以他为遮掩,向那位至高主宰求救。
而那只巨手背后的存在,则因势利导,借官印定位内景地,试图降临污染。
它以为自己在算计。
却不知,那道金光的求救,本就是两层嵌套。
第一层,向齐云求救,是遮掩。
第二层,向酆都大帝求救,是真实。
它以为自己在猎杀,却不知,自己才是被猎杀的那一个。
那道金光,以自己为饵,引它入局。
齐云站在原地,望着神像,久久无言。
仅仅只是一缕残存的灵光。
便能做出如此程度的算计。
那它未曾被污染之前,究竟是什么位阶?
齐云想不出答案。
他也不再想。
他收回目光,突然感知到,自己脑海之中的呓语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就如其突然出现的一般,其消失的也是没有了无踪迹!
齐云心中一喜,不管怎么样,这也算是达成了他的目的!
他转身,向那方官印走去。
其表面的血肉早已消融殆尽,那些划痕也彻底消失。
只剩一枚空印。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齐云抬手,将它握在掌心。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他将那空印收起,转身,走向神像。
神像静静端坐,双眸阖闭,宝相庄严。
表面的裂痕密密麻麻,从眉心到胸口,从肩膀到手臂,遍布全身。
齐云抬手,轻触神像表面。
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
那是香火之力,正在缓缓流动。
那些裂痕的边缘,有极淡的金光在流转。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修复。
齐云收回手,微微点头。
“香火可修复。那便无碍。”
他转身,望向山道方向。
那条小路,从主路分出,蜿蜒没入竹林深处。
此刻,雾气已散。
那条路,清晰可见。
齐云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神像。
神像依旧端坐,双眸阖闭,裂痕遍布。
齐云收回目光,向山道行去。
那条小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路面是青石铺就,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微微湿滑。
两侧竹林茂密,竹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
只有细碎的光斑从叶缝中洒落,在路面上铺开斑驳的影。
齐云沿着小路向下。
走了约莫半炷香,竹林渐疏。
前方,有光。
不是内景地那种温润的薄光,而是另一种光。
灰白色的、暮色将至的光。
齐云脚步不停,向那光走去。
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已站在另一片天地。
那是山。
一座荒凉的山。
山道蜿蜒向下,两侧是枯死的树木,枝干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没有风。
但空气里,有某种阴冷的、潮湿的东西在涌动。
天空是灰蓝色的。
那是黄昏将至,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逝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