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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北斗判官摄总司副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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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鼓余音散尽后,旧司府里安静了片刻。

  黑墨退回案角,沉在墨池底下,安静得近乎死水。

  齐云将自己因判官笔而浮起的思绪按下,继续判魂。

  有了此前的经营之后,齐云的速度也变得很快。

  不断有亡魂进入府邸,被齐云按照其自身的业力发解到不同的地界。

  旧府诸事已毕。

  至少在他还能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旧府重新找回了一点运行的力量。

  至于那点清光能撑多久,等他离开之后,地底的污染会不会再爬上来,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可地府里很多事,原本就没有一劳永逸。

  他抬手,将北斗官印收入掌心。

  掌心很冷。

  这股阴寒异于寻常,像一枚沉在骨头里的钉子。

  每催动一次阴司权柄,那枚钉子便往里扎一分。

  齐云能感觉到自己的元神比先前更疲,连神现山内景深处的山风,都变得迟缓。

  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行来到九幽地府,本是被鬼门关碎片牵扯而来。

  一路走到这里,他才慢慢明白,这里留给他的从来无关奇遇,也非随手可取的法宝。

  这里留给他的是一个断口。

  阴阳之间的断口。

  若这断口继续烂下去,无天灰界的鬼祸会越来越重,现世夜雾中的鬼物也只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人间建多少神像,杀多少鬼物,都像是在破屋里堵雨。

  眼前这一点清光很薄。

  薄得可怜。

  但齐云已经看见了它。

  看见之后,便不能装作从未见过。

  府中案台后方,灰砂无声下陷。

  一条窄路从地底显出,像有人在许久无人行走的旧衙深处,重新扫出了一线通道。

  路上没有灯,只有墙边残存的阴律符痕,隔很久才亮一下。

  齐云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走出旧府时,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一声响。

  像残破府门重新合上。

  也像一位旧吏伏案之后,终于能喘一口气。

  前方越来越空。

  地面不再有石板,也没有灰砂。

  齐云脚下像踩在一层无形的寒水上,每一步落下,都有微不可察的波纹向外散开。

  那些波纹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地府没有日月,也没有风向。

  只有越来越沉的压迫从前方传来,压得他袖口下垂,呼吸也慢了几分。

  齐云忽然想到青城山。

  想到山中夜色,想到五脏观里那盏灯,想到松涛阵阵,石阶上落着的月光。

  而这些美好,都必须要有人去守护才行!

  黑暗尽头,终于浮现出一座门。

  那门极高。

  没有门扇,只有门框。

  两侧立柱像从深渊底下长出来,柱身斑驳,刻着大片已经残缺的阴文。

  门框之上,没有匾额,只悬着一块几乎裂开的石额。

  石额上只剩两个字还算清楚。

  总司。

  齐云停在门前。

  北斗官印从掌心自行浮起。

  星光照上门柱时,门柱没有立刻开启,反而有一股无形重量扫过齐云周身。

  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沉默地照过他。

  照过他的官印,照过他的元神,照过他身上的香火、内景、鬼门关气息,也照过他从无天灰界带来的那些牵连。

  齐云任由那股光从自己身上扫过。

  门柱上的残文亮了一线。

  齐云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无天灰界的北斗城。

  城墙上残火未冷,凡人以武意抵住灰雾,老人赤着上身挥拳,年轻人咬着牙把同伴拖回城中。

  英灵殿初立时,墙上那些名字被灯火照亮。

  现世洞庭之畔,古庙沉入水下,青铜灯被他夺出,香火开始在城与城之间有了流动的可能。

  还有刚刚旧府之中,清光压下,混乱终于被勉强理顺。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没有评价。

  没有夸奖。

  也没有任何温情。

  总司只是把它们照出来,放在齐云面前。

  齐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官印。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述职,无须向某一个存在开口陈说。

  这里已经没有坐在高处的神,也没有仍能答话的阴司大吏。

  地府残存的权柄本身,便是听者。

  它听的是痕迹。

  是痕迹。

  是他一路行来的痕迹。

  门框之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一座沉睡许久的旧衙,在尘封中睁开了一点缝。

  齐云迈步入内。

  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门后的大堂像一口深井,把他的身影吞了进去。

  大堂空旷,穹顶高远,隐没在目力难及的昏暝里,仿佛没有边界。

  四壁沉在厚腻的暗处,只有头顶极高处,几道裂纹蜿蜒如旧疤,从缝隙间渗出极淡的微光。

  那光更像是黑暗本身裂开了几道口子。

  堂中没有灯,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正中一张长案,案面蒙尘,尘层厚得像积攒了数百年的遗忘。

  案后是一把空椅,椅背高而宽,轮廓沉雄。

  齐云走入堂下。

  靴底落在石板上,声响一圈一圈荡开。

  他在堂下站定。

  北斗官印悬于身前,印身上的纹路微微流动,感应到了什么。

  案上那层灰忽然被无形之风拂开。

  灰屑无声扬起,又无声飘散,露出案面下藏着的旧纹。

  一枚残缺大印露了出来。

  它没有飞起,没有释放威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它只是静静放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太久、已经懒得再证明自己的旧物。

  印身裂了一角,在极久远之前,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打碎过。

  印面也缺了大片,缺得毫无章法,像是碎掉的那部分再也找不回来,剩下的残缺只好独自沉默。

  但就是这样一枚残印,搁在那里,整座大堂的气息都朝它流去。

  北斗官印与那枚残印相对。

  没有声音。

  然而整个大堂随之一沉。

  空间的重量变了。

  空气变得稠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那一瞬,齐云感觉头顶的暗处压下来一寸,四面墙壁朝内拢了一寸,脚下石板往下陷了一寸。

  他的肩头也随之沉了下去。

  像有一只手,从极高的地方落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上。

  没有恶意,却也无法拒绝。

  他眼前再次浮现画面。

  这一回,不再是北斗旧事,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地府的过往。

  黄泉路上魂影如河。

  无数亡者的身形连绵成线,缓缓向前涌动。

  队列里什么都有:老妪佝偻的背影,孩童茫然的面孔,还有成片的甲胄残破的兵卒,像一场大战之后被收拢的残局。

  桥边有吏执册,册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名字与时辰。

  远处诸司灯火连绵,一座又一座府衙沿河排开,灯火在黄泉水面投下倒影,像另一条倒悬的星河。

  亡者来到此处,各有去向,各有所归。

  那些画面很短。

  短得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一吹便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一点残光,旋即散去。

  随后,一切变成黑暗。

  他看见门碎了,砖石木梁从接缝处寸寸裂开,像是秩序本身从骨架上剥落。

  路断了,桥塌进忘川,水花溅起的瞬间凝固成石。

  灯灭了,成片成片暗下去,像有人从尽头处一次性吹熄了整个地府的灯火。

  案空了,椅倒了,文书散落满地,那些曾经掌管生死轮回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册页上淡去。

  无数声音在黑暗里沉下去。

  有嘶喊,有叹息,有怒吼,有泣诉。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最后合为一声极深极重的呻吟,像是整个阴司的骨架被折断时的响动。

  然后,寂静。

  齐云胸口微闷。

  看见一座庞大秩序在眼前崩塌之后,残骸仍旧压在天地之间,压在阴阳交界之处,让生者与死者都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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