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铜人像的异象散尽之后,神仙山重归宁静。
但这宁静与从前不同。
从前的神仙山像一座被香火、地脉、山气托起来的道场。
观中灯火悬于山腰,溪水绕石而过,松涛时起时伏,一切都在一种近乎永恒的清明中运转。
如今这份清明没有消失,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厚度。
山还是那座山,观还是那座观,可脚踏上去,地是实的;风扑过来,气是厚的;连溪水撞在石上溅起的声响,都比从前多了一分回音。
它不再只是一座道场。它更像一方真正的小天地,有了承载,有了厚度,有了隐约自行流转的气息。
齐云站在游仙观前。
他先感受自身的变化。
过去他调动内景之力,像从山中借一口气,需要先牵动神仙山,再牵动五脏观、香火、地脉,层层递进,才能将那股力量引到掌中。
现在神仙山地脉加厚之后,内景之力不再需要他主动去“借”。
它沉在他身后,像一座山坐在那里。
念头一动,脚下便有山托住,元神不再有过去那种轻微的撕扯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并非一个力士突然增了臂力,而是一个人从船上走到了岸上,脚下有了根。
他在内景中抬手,掌心凝出一缕天地之力。
这一缕比从前更沉。
质地变了。
同样一滴水,从前是山溪里舀起来的,清则清矣,轻也轻。
如今是深井里打上来的,更稳,更冷,更能压住别的东西。
齐云将这缕天地之力纳入指尖,轻轻一压,虚空中便有一声极细的闷响,像石子落入深水。
而此刻的他,忽然感到神仙山深处传来一种极轻的渴望。
那渴望很淡。
不像饥饿,不像渴求,更像山在无风时自己发出一声低响。
它不来自血色铜像,铜像已在葫芦里彻底沉寂。
不来自官印,官印悬在紫府中安静如常。
它来自内景本身,像一方天地在成形之后,开始本能地索求某种东西。
齐云微微警惕,他以见空不坏观照周身,发现那渴望并不阴冷,也不狂躁。
它极自然,像山要有水,天要有风,昼要有夜。
这是内景长到这个程度之后,自己生出的缺口。
他顺着这股渴望感知下去,神意在神仙山中一寸寸铺开,掠过游仙观,掠过后山溪水,掠过那片新加厚的地脉,最终落在自己身上。
是“日夜之巡”。
他尝试催动日巡神通。
一动之下,神仙山原本清亮的天空微微一暗。
光本身在变。
像一整天从正午走到了黄昏。
山中风停了一瞬,观前灯火摇晃,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暖。
观后溪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分开了清浊,清者上浮,浊者下沉,水面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映出最后一缕亮色。
齐云看见了。
内景之中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轮转轨迹。
它从东方山脊升起,像一线淡金色的晨曦;缓缓绕过神仙山天幕,在中天处最亮;然后沉入西方地脉,化作一点玄黑。轨迹经过之处,内景天地像被刻下一层新的秩序。
这是在给自己的小天地添一条天规。
齐云只是站着,让那条轨迹自己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