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昼这句话问出后,玄都上宗那几位原本已经收敛许多的残宗之主,也都下意识看向齐云。
这其实是他们最想知道的事。
先前四位洞玄齐至,固然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可真正让祁无昼彻底改了态度的,仍旧是齐云最后那一式判命。
那不是寻常杀伐神通,那是一种有根有源、直指业力的规则之力。
更何况还带着极重的地府气象。
判命大神通在人间时已很强,在地府之中更是与官职位阶相合。
在这一群仙界下属遗民面前,想要完全遮掩来历,已经不可能。
可不可能完全遮掩,和要不要把底牌主动摊开,是两回事。
“你知道得已经不少。”齐云道。
祁无昼盯着他。
“所以你不准备解释?”
“不准备。”
祁无昼没有再追问。
他本来也不是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真正重要的是确认一点:齐云并非只是气运惊人的新世修士,他身后还牵着某种旧日高位传承。
至于那传承究竟来自地府正统,还是某位强者临死前留下的布置,眼下都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跟脚比他们此前判断得更深。
而现世,也绝非一处刚刚被托界神树选中、尚可随意揉捏的新生凡间。
祁无昼心中念头转过,终于彻底压住了那一点仍想强争的旧习。
“我可以不问。”他说,“但我也要把话说在前面。玄都上宗如今虽败,却还没有败到任人处置。
你们若要赶尽杀绝,我等拼着把最后一点宗门底蕴烧净,也不是不能让这片山河一同付出代价。”
这句话一出,齐云眉眼微冷。
张静虚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谈判。
若祁无昼从头到尾只会求饶,那反而说明他要么另有所图,要么根本没有资格代表玄都上宗。
一个从旧世末路里带着宗门活到现在的人,不可能半点锋芒都不剩。
能低头,也能亮出最后底线,才说明他此刻确实准备谈。
祁无昼说这话时,玄都上宗残界深处几处原本已经黯下去的古阵,也重新亮起了一瞬。
不是真要立刻再打,更像是把一柄已经收回鞘中的刀,故意留出半寸刀锋给人看。
玄都上宗确实已经输了一阵,可那几千年从旧世里熬下来的底子,也还没有空到只剩嘴硬。
若现世这边真要在此刻把他们逼进死路,最后那一口气燃起来,代价也不会小。
齐云也是看了清楚。
所以他更没有继续往前逼。
“你们想要什么?”
祁无昼道:“活路。”
“说清楚。”
“宗门需有一处能暂时落脚、能维持残存传承的地方。
你们不得将玄都上宗拆散,也不得夺我宗门最后根基。
若要问讯、换取旧世情报、交换法门器物,可以谈。
若要我等从此作你们附庸,不可能。”
空衍道:“你方才来时,可不像准备把自己摆在一个能谈的位置上。”
祁无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堪,却还是道:“我判断错了。”
这番回答,倒让齐云几人点了点头。
能在众目睽睽下承认自己看错,说明此人至少还没被旧日身份彻底压坏脑子。
这样的人危险,却也比一味狂妄的人更有谈的价值。
齐云没有马上应声。
他把视线投向更远处。
南方山河在方才那场大战之后,仍有一部分地脉气机略显紊乱。
那几座城池周边,香火大阵与地脉阵纹已经重新亮起,九松先前拼着受伤压住的几条水脉,也在缓慢回归旧道。
人间如今正在巨变,所有人都被迫往前走。对现世而言,最怕的从来不是多出一群难缠来客,而是在还未立住规矩时,便让第一批来客把门槛踩碎。
今日若答应得太轻易,后面所有坠界之人,都会把现世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可若真把玄都上宗逼到燃尽一切,也未必划算。
他们掌握的旧世情报、残存法门、对深空巨树与诸界衰亡的了解,现世都需要。
更何况,往后来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多。
若每一个都只靠杀,现世再强,也总有被拖入无穷消耗的一日。
“你们要的可以给。”齐云终于道。
玄都上宗众人神色略微一松。
可下一句话,很快又让他们的气息重新绷紧。
“但不是你们想选哪儿,便落哪儿。”
祁无昼沉声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被我们划定的区域”齐云道。
“你们制定的?”
“不错,画地为牢,不可迈出半步
往后是否能进一步开放,再谈。”
祁无昼眉头皱起。
这和他原先所想,自然差得很远。
他本来是想先抢下一片灵脉丰厚之地,再以玄都上宗残存阵法慢慢扎根。
哪怕最后要让出一部分利益,至少也能把脚真正踩进这方世界。
可齐云这一条,等于从一开始就把他们软禁了。
但他也明白,这已经是对方给出的让步。
以今日之局,若齐云等人真要继续镇压,玄都上宗即便能拼到鱼死网破,也未必真能讨到好。
所谓鱼死网破,本来就是最后一句狠话,不是最先想走的路。
“第二。”齐云继续道,“你们必须交出一部分旧世信息,以证你方所言。
有关托界神树、仙界法旨、玄苍界衰亡、以及你们所知的地府异变,都要给。”
“可以。”
“第三,地方是租给你们的,地脉水脉可以调动,但不可改造,并且要交出租金来!”
祁无昼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旁边那位白发老妪低声道:“若全按他们的话来,我等与软禁何异?”
“别说的这么难听,寄人篱下罢了,况且总比没有屋檐好。”祁无昼淡淡道。
那老妪立刻不再说话。
齐云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倒让他对祁无昼的判断又往上抬了半分。
旧世强者的傲气还在,可至少还知道活着与体面之间,什么时候该先选前者。
祁无昼道:“若我等答应,你们能给什么?”
齐云道,“若往后你们确实守规矩,现世也不会平白与你们为敌。看你们表现,会逐步放开限制,彼此之间也可以逐渐放开交易。”
“就这些?”
“你们今日若来得客气些,也许能多一些。”
这句话出口之后,玄都上宗那边不少人脸上都掠过了细微变化。
有羞恼,也有不服。
可更多人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并非齐云故意翻旧账。
第一印象已经如此,后面的筹码自然会跟着变。
若玄都上宗最初是以一封拜帖、一份旧世消息落到现世门前,此刻许多条件本可以换一种谈法。
如今先动了手,再来谈规矩,便不能怨别人先把门槛垫高。
祁无昼闻言,脸色终于有了一瞬不太好看。
张静虚在旁淡淡道:“门外来客,先敲门,和先撞门,主人家的待客之道,总归会有些不同。”
祁无昼没有反驳。
他只是道:“你要证据,可以,但也只能看,而且是我们带着你们过去看。”
“如何看?”
“入玄苍残界。”祁无昼道,“我带你们去祖殿。
那里还留着最后几道上界法旨,也有当年托界神树初显时的壁画。
你们若敢过去看,看过再定后续法契。”
张静虚几人看向齐云。
齐云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可以。”
祁无昼抬手,玄都上宗残界外层的封光缓缓裂开一线。
那道裂缝不大,里面却立刻涌出一股极古老的气息。
像尘封太久的旧书忽然被人翻开,又像一整个已经远去的时代,隔着无数年,向现世露出了一角。
齐云抬眼望去。
残界深处,那座先前只显出半截轮廓的祖殿,正静静悬在黑暗中。
进入玄都上宗残界之前,齐云先把事情在现世这边落下去。
玄都上宗已经低头,也愿意拿出旧世证据,现世更不能在最初几步上含糊。
若一切都等进了祖殿、看过法旨之后再谈,许多边界便会被有意无意地拖成空白。
空白一旦拖久,就容易生变。
于是高空之上,先有了一场极简短的议定。
齐云、张静虚、澄观、空衍、九松在一侧。
祁无昼与玄都上宗几名残宗之主在另一侧。
双方中间,没有案几,没有茶盏,也没有繁复礼仪。
只有那片被四玄镇过一轮、如今还在缓缓修补自身的残界,和下方刚刚从天灾阴影里缓过一口气的人间。
这反倒让所有话都显得更清楚。
同一时间,南方几处观测台也在迅速传讯。
负责值守的弟子把方才交手的余波、残界停止下压的位置、以及高空中双方气机的变化,一层层报回中枢。
很快,离得最近的城池便先收到临时戒令:继续维持阵法,不得擅离,不得向残界方向派人探查。
许多原本已准备重启迁移与工事的人,又把脚步收了回来。
“你们给我等划定的区域定下来了吗?”祁无昼问。
张静虚答得很直接:“定了,地脉水脉都是充沛的,就是周遭不太安稳,诸位日后还需多多注意一二?”
那位披甲老者冷声道:“你们想要让我们戍边?”
“你们若没有先带着一界压下来,也许可以不必。”澄观道。
披甲老者面色一沉,还想说什么,却被祁无昼抬手止住。
“既然已经议定,”祁无昼道,“那便入宗验看证据。”
他抬手一引。
残界外层,那道先前只裂开一线的封光随之扩开。
齐云几人一步踏入其中,周身天地气机顿时一变。
现世的风、云、地脉、水气,在身后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到近乎干枯的旧意。
玄苍界的一角,终于真正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片残界并没有凡人城池。
也没有沿路哭号求生的众生。
有的,只是一座座早已空掉的山门,一条条失去源头后仍在缓慢流动的旧灵河,以及远处一重重因规则断裂而悬在半空的山影。
偶尔还能看见某些宫阙残骸卡在裂谷之间,门窗皆在,灯火却早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