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匣子一字排开,匣盖掀开时,里面的阵盘还在微微发亮,像刚从浅眠里醒过来。
雷云升蹲在第一个阵盘前。
盘面是青灰色的,边缘刻着细密阵纹,纹路从外沿向中心收束,最终汇入一枚铜钮。
他伸手按住铜钮,向内注入一缕雷息。盘面立刻浮出一层银白光晕,光晕不炸,只沿着阵纹缓缓游走,像水银在石槽里流动。
“封渊锁脉大阵。五盘联阵,锁棺封壤。”雷云升抬头看了九松一眼。
“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小时。”
九松没有犹豫,点了头。
华夏阵工院的修士立刻散开。
五人各抱一只阵盘,向黑棺外围五个方位游去。
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要停三息,确认脚下没有旧战场残禁。
每落一个阵盘,便有一根青白阵旗插入海底。
旗面在水下展开,旗上符文一层层亮起,像在水中点燃了一盏青白色的灯。
许旌站在船边缘,看着华夏人布阵,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他身后的玄都修士已经将黑色锁链从匣中取出。
那锁链通体漆黑,链节之间没有铆钉,只靠一层极淡的灰光相连,像是由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暗凝成的实体。
“下链。”
许旌只说了两个字。
四名玄都修士同时将锁链沉入水中。
链身入水无声,下沉的速度却极快,像四条黑蛇嗅到了猎物,笔直朝着黑棺窜去。
链尖触及棺身的瞬间,锁链自动缠绕,一圈接一圈,从棺头缠到棺尾,将那道粗重封线死死压住。
鳞照站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在黑棺外围扫视,三盏鳞灯被他重新调整了位置,一盏照棺头,一盏照棺尾,一盏悬在棺身上方,青光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下,把黑棺周围二十丈内的海底照得纤毫毕现。
海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一口黑色石棺沉在底下。
九松站在船中央,一只手按在腰间令符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下水,但他的神识已经铺开,贴着水面下方半尺,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整个沉棺渊的动静都收在感知里。
雷云升正在安放第三只阵盘。
盘面已经亮起大半,阵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速度比前两只快了一些。
他压住盘心,将最后一道雷纹嵌入盘底。盘面一震,青白光芒从盘心喷出,与前方两只阵盘的光连成一线。
三线交汇处,一根阵旗自行从海底升起,旗面展开,符文亮起。
还剩两只阵盘。
许旌那边的黑色锁链已经缠了七圈。
链身越收越紧,灰光从链节之间溢出来,将黑棺表面的旧纹路一层层压回去。
棺身开始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锁链勒得喘不过气。
鳞照忽然抬手。
“停。”
所有人同时停住。
鳞照的目光钉在那盏悬在棺身上方的鳞灯上。
青光还在,但灯光的颜色变了。原本的青绿色正在一丝一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是什么东西从棺里渗出来,混进了光线里。
“棺材在漏。”
鳞照话音刚落,黑棺封线处裂开一道细缝。
缝极窄,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可那道缝一出现,整片海底的淤泥同时翻涌起来。
一缕黑气从棺缝里钻出。
那黑气很淡,淡得像墨滴入水后的第一缕晕染。
可它钻出棺缝的瞬间,黑棺周围的九件祭器同时睁开了竖瞳。
九只眼睛一齐睁开,瞳孔不是黑色,是一种空洞的白,像死鱼的眼珠,白得没有温度,没有焦距。
黑气触到第一只竖瞳。
那只祭器剧烈震颤,铜盘边缘裂开三道细纹。竖瞳里的白色迅速被黑气浸透,从瞳孔向外蔓延,几息之间便成了一颗纯黑的眼珠。
然后它动了。
祭器从海底弹起,铜盘边缘裂开的细纹里伸出数根黑色骨刺,盘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最近的一名华夏阵工修士。
九松的声音炸开。
“退!”
那名阵工修士反应极快,脚下发力,整个人向后弹射。
可他刚退了半丈,第二只祭器也弹了起来,竖瞳睁开,黑气从瞳孔里喷出,化成一只灰白手掌,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阵工修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慌。
他反手抽出一柄短刀,一刀斩断那只手掌。
断掌落海,立刻化成黑水,黑水中又钻出三只更小的手掌,顺着他小腿往上爬。
宋婉动了。
她一直在水下待命,此刻第一枚铃响了。
铃声响起的瞬间,一道赤焰从她腕间飞出,贴着水面掠过,精准地落在那名阵工修士脚边。
火焰没有烧他,火焰烧的是那三只手掌。赤焰过处,灰白手掌像纸一样卷曲、发黑、碎裂,最后化成一缕灰烟。
那名阵工修士落地后喘息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皮肤上留着三道青黑指印,但没有伤到筋骨。他朝宋婉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往第四只阵盘的位置游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他没有停。
阵工院的规矩很简单:只要还能动,阵就不能停。
雷云升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场短暂的交手。
他蹲在第四只阵盘前,双手按在盘面上,雷息从掌心灌入,盘心的铜钮已经开始发光。
他身边的助手在替他稳住阵旗,旗杆被三根铁钎钉入海底,每一次震动都有一名修士上前重新加固。
第五只阵盘还在更远处。
许旌那边的情况变化更快。
黑气从棺缝里涌出后,缠在黑棺上的黑色锁链开始剧烈抖动。
链节之间的灰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锁链另一端拼命拉扯。许旌单手掐诀,四名玄都修士同时发力,将本源注入锁链。
灰光重新稳住。
但第二缕、第三缕黑气接连从棺缝里钻出。它们不碰锁链,也不碰玄都修士,它们钻进了海底淤泥。
淤泥翻涌得更厉害了。
第一只东西从泥里爬出来时,没有人看清它的全貌。它太快了,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水底弹起,直接扑向最近的一名玄都修士。
那名修士甚至来不及抬手。
许旌的铜签先到。
铜签从许旌袖中飞出,钉在那东西胸口。
灰白影子被钉在半空,铜签上的旧战场残禁纹亮起,将它定住了一息。
一息就够了。
许旌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具干尸,但不是普通的干尸。
它的皮肤呈灰白色,紧绷在骨架上,像是被风干的皮革。它的四肢比正常人类长出一截,关节处生着细密的骨刺,指尖不是指甲,是黑色的骨钩。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颌的缝,缝里不断往外渗黑气。
许旌没有犹豫。
他抬手一引,缠在黑棺上的锁链分出一股,像一条黑蟒从棺身上弹起,缠住那具干尸的腰,猛地收紧。
干尸的骨刺扎进锁链,锁链的灰光暗了一瞬,随即更亮,硬生生将干尸绞成三截。
碎尸落海,黑气散开。
可这只是开始。
淤泥里开始不断有东西爬出来。
一具、两具、四具、八具,数量翻得很快。
它们从泥里钻出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像种子发芽一样慢慢顶开泥层,有的像被弹射出来的石头一样突然窜出,还有的直接从泥面上“长”出来,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然后柱子裂开,从裂缝里走出更多干尸。
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快。
第一波冲上来的干尸有十几具,分三个方向扑向华夏、玄都、妖庭三方队伍。
鳞照拔刀。
他的刀很窄,刀身只有两指宽,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得像纸。
刀身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从刀尖延伸到刀柄的血槽,血槽里嵌着一线青色。
他迎上扑向妖庭方向的五具干尸。
第一刀斩在第一具干尸的颈侧,刀锋入肉的声音像是劈开一块干透的木头。
干尸的头颅飞起,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气。鳞照没有停刀,刀锋一转,横切进第二具干尸的胸口,刀身上的青光亮起,将黑气从伤口里逼出来。
干尸像被抽走了支撑,软塌塌地倒下。
第三具干尸从侧面扑来,骨钩抓向鳞照的后颈。鳞照没有回头,他身后那名青鳞妖修迎了上去。
青鳞妖修没有用刀,他双手化成两只青黑色的利爪,一爪抓住干尸的骨钩,另一爪直接贯穿了干尸的胸口,将其心脏位置的东西捏碎。
第四具、第五具干尸同时被两名妖修截住,动作快、狠,不留余地。
妖庭的战斗风格在这里显露无遗,他们没有花哨的术法,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不追求一击致命,但追求一击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
许旌那边。
四名玄都修士背靠背站成一个方阵,每人手中各持一段锁链。
他们没有主动出击,而是以锁链织成一张网,将扑来的干尸拦在网外。
干尸撞上锁链,链身上的灰光会像刀刃一样切进它们的身体。
锁链缠上去,灰光收紧,干尸的身体就被切成数块。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灰光闪烁,像一台沉默的机器在运转。
许旌站在方阵中央,手里捏着一枚铜签,目光在战场上游移。
他没有出手,他在等。
等真正需要他出手的东西出现。
华夏那边阵工院的修士还在布阵,第四只阵盘已经落位,第五只正在安放。
他们没有参与战斗,也没有人要求他们参与战斗。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阵布完。
干尸扑向他们时,雷云升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