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听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年轻妖修转身,朝封灵袋走去。
“我方货物,我方有权验看。”他边走边说,“王庭商契第十二条,货物在封存期间,原属势力有权以非接触方式查验货物状态。”
方砚抬手拦他。
年轻妖修站住了,但他的手已经按在鳞灯底座上。
“方队,我只照一下。”他说,“鳞灯照水脉,不伤人不坏物。
灯一亮,就知道砝码里的水气是不是我方水脉原有的。
如果是,说明货物本身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我方主动认责。”
他说得有理有据。
方砚的手没有放下来。
她看向青珩。青珩站在原处,脸上没有表情,他在让这个年轻妖修替自己说话。
方砚又看向许旌。
许旌没有表态。
他蹲在灰鳞商仆脚边,手里还拿着裂纹灯片,目光落在鳞灯上。
灯罩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光不刺眼,但能照得很远。
方砚犹豫了一息。
这一息里,年轻妖修已经按下了鳞灯底座。
灯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射出,光柱不粗,只有两指宽,但光很纯,没有杂色,像一束从深水里打上来的光。
光柱落在封灵袋上。
三枚砝码的水纹同时爆亮。
亮光不是从袋面下透出来的,是从袋子里炸出来的。
光很强,强到方砚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强光过后,水纹的颜色从灰蓝变成青白,纹路的游走速度从迟缓变成疯狂,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
水光沿着鳞灯的光柱反向扩散。
光从封灵袋跳到鳞灯灯罩上,灯罩的薄鳞被水光浸透,每一片鳞都亮了起来。水光在灯罩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跳出去。
它跳到了地上的积水里。
湫口集的地面不平,碎石子和湿泥之间有许多小水坑,水坑不大,最深的不超过半寸。
水光落入水坑,水坑里的水立刻变成了青白色,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水光从水坑跳到摊位上的刀面上。
妖庭摊位上有几把水刀,刀身是青钢锻的,表面磨得很亮。
水光照到刀面上,刀面反射出一片青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旁边的潮贝上。
潮贝的壳是白的,内壁有一层极薄的珍珠质。水光落在珍珠质上,被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像雨点一样洒在摊位之间的空地上。
水光洒到了妖修的鳞片上。
几个低阶妖修的鳞片同时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从鳞缘向内渗透,整片鳞变得透明,像一片薄冰。
鳞片下的血管清晰可见,血液是暗红色的,在青白色的光里缓慢流动。
整个湫口集被一层薄水罩住了。
不是真的水,是光。
但光里有水纹,水纹在光里游走,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空气中穿行。
许旌的声音从内侧传出来。
“熄灯!”
方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遮反光物!粗布!越快越好!”
外务队员动了。
他们从摊位下面抽出粗布,灰黑色的,和盖封灵袋那块一样。布很糙,表面没有光泽,吸水性好。
他们把粗布盖在一切能反光的东西上——刀面、铜器、鳞灯、潮贝、甚至水坑。
有人用粗布裹住妖修露在外面的鳞片。
那个妖修被布一裹,鳞片上的青白光立刻暗了下去。
有人用粗布盖住摊位上的陶罐。罐里装着水,水面反光,粗布落下去,水光被压住了。
方砚亲自盖住妖庭那盏鳞灯。
粗布蒙在灯罩上,灯芯还在亮,但光透不出来,只把粗布照出一团青白色的光晕。光晕不扩散,被粗布锁在拳头大的范围内。
但已经晚了一步。
水光在湫口集里扩散了不到三息,但三息已经够了。
有几个摊位后方出现了倒影。
倒影不在水坑里,不在刀面上,不在任何反光物上。它们直接出现在地面上,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膜里映出了人的影子。
第一个倒影出现在华夏摊位后方。
一个外务队员正蹲在地上盖粗布,他的倒影在他身后五尺处出现了。倒影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也在蹲着,也在盖布。
但倒影的动作比他慢了半拍。
他盖完一块布站起身,倒影还在蹲着。
第二个倒影出现在妖庭摊位旁边。
一个低阶妖修正往后退,他的倒影出现在他左侧三尺处,倒影也在退,但退的方向和他相反。
他往后退,倒影往前飘。
第三个倒影出现在玄都摊位前。
孟棠站在摊位内侧,手里拿着木匣,她的倒影出现在她脚边,倒影和她一样高,一样胖瘦,但倒影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许旌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裂纹灯片,灯片的黄光照到那些倒影上。
倒影在黄光里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面镜子被砸碎后散落一地。
碎片在地面上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聚拢,重新拼成倒影的形状。
但拼起来之后,倒影的动作变了。
它不再模仿人的动作。它开始做自己的动作。
第一个倒影不再蹲着,它站了起来,面朝那个外务队员,手臂抬到半空,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东西。
第二个倒影不再后退,它停在原地,头慢慢转过来,面朝那个低阶妖修。倒影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五官的位置不对,眼睛在额头上,嘴在颧骨的位置。
第三个倒影没有动。
它还是站在孟棠脚边,但影子里的孟棠不见了,只剩一片空白。
许旌把裂纹灯片举高。
黄光扩散开,照到更多的倒影上。
倒影在黄光里不断碎裂、重组、碎裂、重组,每一次重组都离原形更远。
第一个倒影的手臂比刚才长了一截,第二个倒影的头转到了不可能的角度,第三个倒影的身体开始变薄,像一张纸被风从地上揭起来。
方砚的声音从内侧传来。
“所有人,不要说话。”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没有再说话。她用手势指挥外务队员,手指点向每一个出现倒影的位置,队员按照她的指向用粗布盖住那片地面。
粗布落下去,倒影被遮住了。
但布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粗布在起伏,像下面盖着一只活物在轻轻呼吸。
许旌收回裂纹灯片,走向灰鳞商仆。
那个低阶妖修还站在原地,但他脚下的影子已经变了。影子的头部已经大到不成比例,像一颗被水泡胀的果实。
影子的边缘开始向上翘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面浮起来。
许旌蹲下身,把裂纹灯片放在影子边缘。
黄光照到影子上,影子的膨胀停住了。但影子没有缩小,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被光线定住的虫。
许旌抬头看灰鳞商仆的脸。
那个年轻妖修的脸色灰白,鳞片全部张开,鳞缘发白,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许旌读出了他的口型。
“我在水里。”
三个字。
和刘姓商户被封灵袋传出来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许旌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朝方砚打了个手势。
方砚走过来,没有说话。
许旌用指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方砚低头看。
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不要回应任何声音。不要照任何反光面。用粗布和灰浆铺无光区。”
方砚点头。
她转身,朝外务队员打出手势。
三名队员从摊位下面搬出稳水药包和石灰。
稳水药包是巴掌大的布袋,袋里装着淡蓝色的药粉,药粉遇水会变成胶状,能短暂封住水脉流动。石灰是干石灰,装在铁桶里,桶盖密封,打开时会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方砚把稳水药包拆开,药粉倒进石灰里,用木棍搅了三圈。
药粉和石灰混在一起,颜色从白变成浅灰,质地从松散变成略带黏性。
她把灰浆倒在地上,用木板推开,铺成一条一尺宽的无光灰带。
灰带从内侧一直延伸到灰鳞商仆脚边。
灰带铺到的地方,地面的水光消失了。不是被遮住,是被吸收了。
灰浆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水光从地面吸进去,锁在灰层下面。
外务队员跟着她铺灰带。
三条灰带从内侧向外延伸,像三条灰色的手臂,将整个湫口集内侧区域包裹起来。
青珩站在妖庭摊位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不好看。
那个年轻妖修还站在封灵袋旁边,手里提着已经熄灭的鳞灯。
灯罩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光,像熄灭后的余烬。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鳞灯反噬——水光顺着灯罩倒灌进灯芯,水光晶石裂了一道缝,灯芯发黑,整个底座烫得几乎握不住。
青珩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鳞灯。
灯座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灯放在地上,用脚踩灭最后一点余光。
“回去再说。”他对年轻妖修说,声音很低。
年轻妖修点头,退到青珩身后。
青珩抬头看方砚。
“我方鳞灯出了问题,我方负责。”他说,“但砝码的事,还没有完。”
方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粗布,把灰鳞商仆脚下的裂纹灯片盖住。
灯片被盖住的瞬间,灰鳞商仆的腿弯了一下,像被人从下面拉了一把。他没有摔倒,但身体明显往下沉了一截,靴子陷进湿泥里,泥没过脚踝。
方砚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灰鳞商仆的手臂冰凉,鳞片硬得像石头。
方砚把他往灰带上拉了一步。
灰鳞商仆的脚从湿泥里拔出来,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里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积着黑水,黑水里浮着细密的气泡。
气泡没有破。
它们浮在黑水表面,一动不动,像一只只没有睁开的小眼睛。
许旌看着那些气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