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棠已经站到假刘掌柜和灰鳞商仆之间。
她举起裂纹灯片,裂纹面朝向假刘掌柜,平滑面朝向灰鳞商仆。旧黄的弱光落下,假刘掌柜身上浮出两层影。
一层贴在地面,浅得像湿灰。
另一层连着黑水线,从他后背拖向封灵袋。
许旌蹲下,顺着黑水线看去。
线穿过湿泥,穿过白石灰界线,穿过三个摊位,一直通到封灵袋下方。粗布中央有一块湿痕,形状和三枚砝码排列完全一致。
“感水鳞片。”许旌看向青珩。
青珩没有犹豫,从腰间革带取下一枚青白鳞片,抛给许旌。
许旌接住,贴在湿泥上。
鳞片表面水纹一亮,纹路迅速收束,指向东北侧。七步之后,水纹缩成一团。
许旌拨开湿泥。
泥下露出一根发丝粗细的黑水线。
他没有用手碰。
方砚只看一眼,便知道这线硬切不得。水线连着交易,连着活气,也连着被困者。贸然断掉,刘德茂和灰鳞商仆都可能被拖进去。
她把交易册翻到“南湫柒拾叁”那一页,按在封灵袋上。
册页上记录着交易编号、时间、货物、价码、交易双方。字是她自己写的,墨迹未干。
封灵袋里的水声变了。
先前是“咚、咚、咚”的敲击声,此刻变成细密的水泡声,像有人在水下急促吐气。
方砚把灵通钱按进刘德茂掌心。
刘德茂的手指动了一下。
灰鳞商仆也动了。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尖一点点挪向交易册。这个动作极慢,每挪一寸,鳞片都会抖出细细声响。
青珩上前半步。
他没有扶,只把自己的影子挡在灰鳞商仆脚边,让那扇影门更淡。
灰鳞商仆终于把手掌按在交易册另一侧。
交易册压在封灵袋上,册页下的湿痕缩了一圈。
裂纹灯片悬在半空,黄光沿着黑水线一节节断开。
青白鳞片贴住湿泥,纹路猛地收紧,像把那根看不见的线钉在原处。
方砚听见封灵袋里的水声低下去。
她没有抬头,只把灵通钱按得更稳。
“南城法器铺,刘德茂。”
她念出铺契编号,交易册编号,灵通钱批次,货物来源,交易时辰。
每念一句,封灵袋里的水声便低一分。
念到第三遍时,刘德茂的手指忽然伸直。
封灵袋里的水声断了。
粗布中央那块湿痕迅速缩小,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核桃大,最后只剩针尖一点,彻底干透。
假刘掌柜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
额头先变灰,脸颊变青,下巴变白。衣服也跟着淡下去,灰色短衣像被水泡化,从边缘开始透明。
他手里的破陶罐先碎。
麻绳一根根崩断,碎陶片落在湿泥里,没有声音。
随后是他的身体。
边缘先散,手臂散,肩膀散,躯干散,最后只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方砚。
眼里没有怨毒,也没有哀求,只有一面极小的水影。
水影里映着湫口集棚顶、灰鳞商仆的背影、方砚的脸,还有交易册上那一页未干的墨。
方砚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双眼睛散去。
假刘掌柜站过的地方只剩一滩黑水。
不多,不到一碗。
黑水里浮着几片碎陶,边缘锐利,在暗下来的集市里泛着冷光。
灰鳞商仆往前栽倒。
青珩这一次伸手扶住了他。
灰鳞商仆肩膀冰冷,鳞片硬得像石头,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发抖。
脖颈上留下五个青黑指印,水纹在指印边缘缓慢游走。
许旌看了一眼。
“能退。先封水气,别照强光。”
孟棠取出灰白夜灯,只留一线弱光照住灰鳞商仆脚下。
那一线光很淡,稳住他的影子,没有让它再扩开。
方砚蹲下,用镊子把黑水里的碎陶片夹出来,放进干陶罐。
碎陶片落到罐底,发出清脆声响。
黑水留在原地。
她取出粗布,一点点吸干。布面从灰黑变成纯黑,发硬,像浸过胶。
她把粗布卷起塞进封灵袋,扎紧袋口,再贴封纹符纸。
做完这一切,方砚看向青珩。
“砝码来源。”
青珩脸色难看,却没有推脱。
“黑湫北岸,下方约三丈深的水底泥层。”
“捞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一枚,第二次两枚,第三次五枚。
三枚卖到湫口集,两枚送回王庭,三枚还在库里。”
方砚把这几句话记在交易册空白处。
“今日起,黑湫石器全部停卖。已售出的逐件追回。
妖庭出来源清册,玄都出封存法,华夏外务司登记受害者和交易流向。
三方各押一份。”
青珩抿紧嘴。
片刻后,他点头。
“我押。”
许旌也点头。
“玄都押。”
方砚合上交易册。
“先救人,再清货。”
集市开始恢复。
外务队员把粗布从反光物上掀开,把干灰从水坑里铲走,把棚顶重新撑起来。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白石灰界线上,白得刺眼。
刘德茂躺在内侧木板上,手背水纹淡了很多,从青白变成浅灰,纹路由密转疏,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网。
稳水符贴了九张,前八张发黑卷曲,第九张还保持淡蓝色,符纸边缘微潮,却没有继续变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方砚蹲下去,侧耳靠近。
“砝码……”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远处传来。
“别卖了……”
方砚拍了拍他的手背。
“已经停了。”
刘德茂的眉头松开一点。
两名外务队员抬来竹担架,把他放上去。竹片发出轻微吱呀声。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呼吸终于平稳。
灰鳞商仆也要被带走。
青珩亲自带他离开。
年轻妖修腿还在抖,走路时身体往左偏。
青珩走在他右边,起初仍未扶他,只是放慢脚步,让他能借到一点力。
走到集口时,灰鳞商仆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方砚,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有声音。
很轻。
“多谢。”
方砚点了点头。
青珩也停住。
他看了方砚一眼,又看了一眼交易册,没有说场面话,只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行了一个妖庭水礼。
方砚受了。
湫口集里,摊主们重新清点货物。
妖庭潮贝数了三遍,玄都旧器一件件擦过,华夏阵工零件过秤称重。
所有能映水的器物都单独放到一边,等三方复验。
孟棠蹲在玄都摊位后面,把裂纹灯片收进铁盒。
灯片裂纹里的黄光已经淡了,只剩一点茶渍似的痕。
许旌站在白石灰界线旁边,掀开粗布一角,看那片被黑水浸过的湿泥。
泥面颜色正在慢慢褪去,从纯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只剩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方砚走到他身旁。
许旌把粗布重新盖好。
“今日处理得干净。”
方砚看着集市。
人声正在回来,很低,很慢,像一场大水退去后,街面重新露出来。
有人压低声音报数,有人搬箱,有人擦灯,有人把白石灰界线又补了一遍。
方砚低头看交易册。
“南湫柒拾叁”那一页,墨迹已经干了。
页面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墨水洇开后的痕迹。
她把那页夹上一张空白纸,合拢册子,压紧。
外务队员捧着交易册离开后,集口短暂空了一下。
木牌上的水珠还在往下落。滴答一声,落进白石灰线外的湿泥里,很快没了痕。
方砚低头看了眼鞋尖。
鞋底沾着干灰,也沾着一点黑水留下的硬痕。
她抬脚,重新踏回白石灰界线内。
身后的人声渐渐起来。
集市还要继续查。
这一回,她不要任何人来替她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