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安静听着。
此地所谓神眷职业,是旧神在陨落前留给神国凡人的生路。
它把力量拆成一道道可以继承、可以升级、可以被秩序记录的道路,使普通人也能从斩杀怪物、净化污染、完成任务中得到提升。
这样的体系,与修道人一点点养气、炼神、开内景的路子截然不同,却有其残酷世界里极强的实用性。
卢卡还在讲。
“十级是第一次大变。
到那时,火种会长出新的纹路,人也能转职。
灰烛守望可以走灰盾骑士,也可以走烛墙守卫;圣纹猎手可以走银弩猎人,也可以走夜鸦追踪者。
三十级又是一次大变,能走到那一步的人,会被称为圣者。”
他说到“圣者”两个字时,声音里有遮不住的敬畏。
“剑圣、大魔导师、圣辉守望、暗银大祷师、余烬锻圣……每一个圣者都有自己的荣誉称号。
灰烛堡的灰冠领主就是三十级往上的圣者,听说他年轻时是灰烛守望,后来转成灰盾骑士,再后来得到了灰冠守誓者的称号。”
三十级圣者。
荣誉称号。
职业道路。
这些称呼听起来粗浅,背后却对应着一整套规则。
卢卡没有职业。
他说到那些职业者时,手指在布袋边缘来回捏着。
“无印者也能活,只是难一些。
捡残蜡,捡碎骨,清理黑泥,替职业者背东西。
运气好,攒到足够贡献,可以去祈火厅试一次觉醒。
运气差,等不到那一天。”
齐云看了他一眼。
卢卡仍旧低声说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顺从。
队伍继续向前。
灰烛堡的门洞越来越近。
城门上方有一块巨大的石雕。
石雕嵌在墙体正中,乍看只是一个闭合的竖缝。
竖缝周围有许多烛泪状的纹路,灰白蜡泥一层层覆盖在上面,像被封住许多年。
排队的人经过门洞时,都会低一下头,很少有人敢往上看。
卢卡说,那是真视之眼。
“只有污染很重的恶怪异靠近时,它才会睁开。
灰烛堡的人都怕它,也信它。真视之眼一睁,谁也藏不住。”
这句话说完,他嘴唇忽然停住。
卢卡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似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先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前方关卡。
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血色迅速退去。
他们已经来到队伍最前方。
再往前一步,就是木桌、灰签、守门巡骑和门洞。
卢卡瞪大双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才过了多久?
他明明记得自己还在城外荒石路上,正给这个人指灰烛堡的位置。
后来又排队,可队伍那么长,照常来说至少要等小半个白日。
如今,他居然已经站在关卡前。
“下一个!”
木桌后的登记人敲了敲桌面。
卢卡被这一声叫得肩膀发紧,连忙上前,把破布袋放到桌上。
登记人解开袋口,翻出几截残蜡、两块怪物骨片、半枚烛纹铁片。
他一边挑拣,一边用短笔在木牌上划线。
“名字。”
“卢卡。”
“从哪片废墟回来?”
“北边灰石柱,靠近塌掉的祷告亭。”
“有没有碰过黑水?”
“没有。”
登记人拿起一根细银针,在卢卡手背上轻轻一刺。
血珠冒出来,落进桌上的小蜡碟里。蜡碟火苗晃了晃,没有变黑。
“给他一枚黑签,今晚可以进外城。”
旁边的守门人扔出一枚黑色小签。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齐云。
守门巡骑站在齐云旁边,皮甲上的铁扣几乎要擦到齐云衣袖,却仍旧只看卢卡。
卢卡接住黑签,手却抖得厉害。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整个关卡,只有他能看见齐云。
守门人看不见。
巡骑看不见。
排队的人看不见。
甚至连桌上那盏专门查验污染的灰烛,也没有朝齐云偏过半点火苗。
卢卡后背立刻沁出冷汗。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越压越深,越压越冷。
他身边这个从黑暗废墟里走出来的人,难道是借着他进城的高阶恶怪异?
灰烛堡外流传过许多故事。
有些恶怪异会披着死人的皮回家,有些会躲进孩子的影子,有些会让拾荒者听见亲人的声音。
还有一种更可怕,能让人一路把它领到城门下,等回过神时,城里已经多出一场灾祸。
卢卡越想越怕。
他想丢下黑签逃开,腿却发软。
齐云走在他身侧,正要随着他一同入城。
就在这一刻,城墙上方传来一声细响。
咔。
那声音很轻。
可门洞附近所有灰烛火苗都同时低伏下去。
登记人手中的短笔停住。
守门巡骑骤然抬头。
卢卡浑身僵住,脖子一点点往上仰。
城门上方,那道被蜡泥封住多年的竖缝裂开了。
灰白蜡壳一片片剥落,石雕中央露出一枚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没有血肉,也没有眼珠,只有一圈圈古老纹路从内向外亮起。
最深处是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核,光核张开的瞬间,整座城门都发出低低的嗡鸣。
真视之眼睁开了。
它直接看向齐云。
齐云散在周围的元神之力,被那道视线照到的一瞬,便如薄冰遇到铁针,从中央裂开。
门洞前的空气猛地一紧。
守门巡骑先看见了他。
那人手指按在剑柄上,脸色由疑惑转成惊骇,随后猛地拔剑。
“真视之眼睁开了!”
“有恶怪异混到城门前!”
“关门!封锁外城口!”
喊声炸开。
登记人掀翻木桌,蜡碟摔在地上,灰白火星四溅。
两名守门人同时拉动铁索,门洞两侧的黑铁栅栏轰然落下。
排队的人群先是死寂一瞬,随后彻底乱开。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跑。
有人把手里的残蜡和碎铁全扔了,只顾钻向后方。
有人吓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黑石路面,嘴里不断念灰烛堡的祷词。
职业者那条队伍反应更快。
一个圣纹猎手翻身跃上石墩,短弩对准齐云。
两个灰烛守望举盾冲到门洞前,盾面烛纹亮起,连成一片灰白火线。
一个披斗篷的术士从怀里抽出卷轴,咬破手指往卷轴角上一按。
卷轴燃起赤色火光。
下一息,一团巨大的烟花冲上天空。
赤红光柱在灰烛堡上方炸开,化成一枚燃烧的烛冠印记。
外城里立刻响起更多钟声,远处街道有人奔跑,铁甲摩擦、塔盾拖地、马蹄踩石的声音一道道传来。
卢卡被这阵动静吓得跌坐在地。
黑签从他手里掉出去,滚到齐云脚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和齐云无关,又想求齐云别把他拖进去,可喉咙干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齐云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那些拔剑的守卫。
他的注意全在城墙上那只眼睛里。
那已超出寻常法器范畴。
真视之眼睁开的瞬间,他感到了一股极清晰的规则之力。
那力量还无法伤到他,却极纯粹。
隐藏者,将被照见。
伪装者,将被剥开。
污染者,将被标记。
齐云心中生出几分兴致。
他来到这片破败神国后,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此地规则的边缘。
这只眼睛,比那些黑影怪物有价值。
一名灰烛守望厉声喝道:“跪下!双手离身!接受灰烛封验!”
齐云抬起头,看着真视之眼深处那点金色光核。
城墙上的金光越发明亮。
灰烛堡外城的钟声也越发急促。
守卫向前逼近,盾面火线连成半弧,圣纹短弩已经拉满,术士第二张卷轴也展开到一半。
所有人都等着这个被真视之眼照出的神秘人露出恶怪异的本相。
齐云却只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门洞前的灰白火线被山风压低半寸。
地上的黑签翻了个面,停在卢卡指边。
齐云抬手,指尖点向城墙上那只古老的眼睛。
“这道规则,倒有几分意思。”
真视之眼深处,那点金色光核骤然一缩。
下一息,齐云元神之内,判命印轻轻震了一下。
真视之眼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快速的闭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