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的瞬间,灰烛堡城门前所有声音都低了一截。
火盆里的灰火没了颜色。
银铃声变得很远。
塔盾撞击黑石的声响也像隔着厚厚墙壁传来。
卢卡滚在暗银回廊边缘,怀里的残烛突然变得冰凉。
他想把火护住,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看不见了。
这片黑暗比夜色更死。
夜里还有星,还有月,还有远处火苗。
这片黑暗没有远近。
他连自己是否还睁着眼都分不清。
身旁那个孩子抓住他的衣角,牙齿打战。
“它进城了?”
卢卡喉咙干得厉害。
“还没。”
他其实不知道。
他只听见黑潮在黑暗里爬。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像许多湿冷布匹贴着地面拖行。偶尔有短促惨叫响起,很快又断掉。
无印者、巡骑、低阶守卫都在乱,黑暗把原本就脆弱的阵线彻底揉碎。
四名二十二级职业者还在撑。
埃里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向旗靠拢!”
灰旗升起,却只照亮丈许。旗影在黑暗里摇晃,烛纹一层层剥落。
埃里安把塔盾斜插入地,试图再次撑起三重烛墙,可潮幕已经压到盾前。
三重火圈刚起两层,第三层还没接地,黑暗里的残手便抓住了火圈边缘,把它一点点往潮里拖。
薇蕾站在矮墙上,额角全是汗。
她把三枚银铃箭叠在弦上,箭尾铃声互相撞击,发出刺耳长鸣。
“白羽落雨!”
三箭上天,化作大片银白羽箭落下。
羽箭短暂撕开黑暗,照出潮幕里的几只庞大怪异。
一只蜡骨圣徒披着融化白蜡,双手捧着半截断钟。
一只黑面无声兽长出三颗头,每一颗头都在无声嚎叫。
还有一只影祷母跪在潮水中央,肚腹裂开,源源不断生出细臂影怪。
薇蕾的羽箭落在它们身上,炸出一圈圈银白火花。蜡骨圣徒后退半步,黑面无声兽断了一颗头,影祷母腹中的怪胎被钉死一片。
可潮幕仍在往前。
玛琳摇响七铃。
“截污祷环!”
七道银灰圆环环环相扣,罩住城门内侧。
被黑暗咬伤的人伤口上黑纹暂时停住。几个无印者被潮水拖住,她直接割开自己手腕,让血滴入铃中,铃声陡然拔高,将两个人从黑暗边缘拉了回来。
赫伯撕开最后一张卷轴。
“白昼线!”
一道极细白线从他掌心刺出,沿城墙垛口横扫。
白线扫过之处,潮幕出现一道浅浅裂痕,可还没等裂痕扩大,黑暗便重新合拢。
赫伯脸色发白。
“不行,光被吃掉了。”
埃里安没有回头。
“那就把你自己点了!”
赫伯咬牙,胸前职业火种亮起。
他真要引燃自己的火种。
这便是灰烛堡的生存法。
到了这一刻,二十二级强者也得拿命去填墙。
齐云仍站在原处。
黑暗落下时,他的身形也被吞了进去。
周围人看不见他,真视之眼也照不到他。
只有他自己能清楚看见潮幕如何压城,看见四名职业强者怎样把自己的职业火种一点点推向极限。
他也看见更多底层人。
一个搬骨盾的老人被残壳抓住背后衣领。
一名年轻巡骑被黑面无声兽扑倒,身上的甲片发出刺耳碎声。
一个无印者抱着火盆,火盆已经灭了,他却还把盆子挡在一个孕妇身前。
卢卡护着孩子,缩在暗银回廊边缘,怀里那截残烛一点点暗下去。
齐云抬了抬手。
风先起。
风没有吹向潮幕。
它钻入黑暗里最危险的几个角落,轻轻托住将要倒下的人。
老人被残壳抓住的一瞬,脚下忽然滑开半步,残壳只扯下一块破衣。
年轻巡骑被扑倒时,背后黑石生出一股托力,把他推出兽口半尺。
抱火盆的无印者眼看要被黑水吞掉,脚边却有一线清溪流过,把黑水往旁边带开。
这些动作太小。
小到战场里没人察觉。
齐云不急。
他还在看。
看灰烛堡职业体系的极限,看黑潮怪异的生成方式,看本地强者如何调用职业火种,也看这个世界的人在绝路里还有几分选择。
赫伯胸前火种越来越亮。
他脸上的皮肤已经被白光照得透明。
再过三息,他就会把二十二级昼线术士的火种燃尽,换一道足以撑开门洞的白昼裂环。
埃里安怒喝。
“赫伯,等我的旗先碎!”
赫伯吼回去。
“你的旗碎了,门洞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