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齐云点名带上的,谁也不知道齐云为什么要带上这么一个连职业者都是的无印之人。
但在齐云深不见底的实力面前,这些疑惑也都被深深压在了心底。
此刻的卢卡往下看,他什么倒影也没有。
黑水就是黑水,碎石就是碎石。
只有那条细细的黑线,逆着水势往前钻。
薇蕾指尖一松。
银铃箭避开倒影,擦着水面掠过。
箭锋入水的瞬间,水面无声凹陷,沟底那道拉长弓影立刻抬手。
一支黑箭从水下射出。
薇蕾侧身避开,箭擦着她肩头飞过,落在后方冻泥里,化成一滩腥黑水迹。
“会反射出手。”
她换了一枚箭,语气更冷。
玛琳屈指扣铃。
叮。
铃音刚离开铃口,便被沟底拖慢半拍。
那半拍极怪,听得人胸口发紧,像自己的心跳被别人捏住。
赫伯展开昼线卷轴。
一缕白光从卷轴里垂下,落到沟上。
按旧档记载,白线应当顺着旧潮脉向东南回城,可此刻白线却被拉成弧,直指西北。
赫伯咬牙道:“图上方向反了。有人把回路改过。”
齐云蹲下,指尖一点绛紫火落在沟边旧石上。
火没有散开。
它沿石缝往前走,走到一枚旧廷纹路上,忽然向下沉去,像被地底吸了一口。
齐云收回手。
“水面只是表象。”
他换了一个说法。
“是下面的旧潮脉在回灌。”
埃里安从盾后挤出一句:“能断吗?”
“断这里无用。得找到拖它回去的根。”
齐云转向卢卡。
“你来。”
卢卡的手立刻抖了一下。
他看着沟底,又看了看埃里安几人胸前被拖动的火种,喉咙发干。
“我靠近,它不会抓我?”
“它要的是职业火种。你没有。”
齐云抬手,一缕绛火落到卢卡手腕上,绕成一圈细环。
“若它换了规矩,贫道会拉你回来。”
卢卡心跳得很快。
他走到沟边时,靴尖险些滑进黑水里。残烛被他举起,豆粒大小的火苗照向沟底。
起初没有变化。
黑水依旧贴在石上。
卢卡咬牙,把残烛又压低半寸。
火苗忽然向内一缩。
沟底那条细黑线被照出一截。
它呈一根极细潮丝,沿旧石下方钻动,所过之处,黑水便反向回灌。
卢卡掌心一痛。
残烛火苗短去一指,蜡油顺着旧皮手套缝隙流到指根,烫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没有立刻缩手。
“那里。”
他用下巴指向西北。
“那条线往那边去,下面还有很多分岔,都往同一个地方缩。”
赫伯扑到沟边,用昼线顺着卢卡指出的位置一贴,白线果然照出一条极浅路径。
“沉钟盐沼。”
赫伯的声音发紧。
“探路队失踪的位置。”
就在这时,沟底倒影同时抬头。
埃里安盾后的影子伸手,抓向他胸口;薇蕾的长弓影子拉满弦;赫伯身前那团火种被硬生生拖出一缕光。
玛琳净铃终于响了第二声。
灰白净光贴着沟边铺开,把众人脚下冻泥照得发亮。
埃里安低吼一声,塔盾压下,硬把那只抓向火种的手挡回水下。
薇蕾连发两箭,第一箭钉黑箭,第二箭钉水纹。赫伯抱住卷轴,白线缠上自己胸前火种,向回一拉。
可那只拖火种的倒影手已经碰到他的衣襟。
绛紫火一闪。
齐云伸指点在水面。
倒影手从腕部燃起,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化成一撮黑灰沉入沟底。
他起身。
“走。”
众人沿旧沟向西北推进。
后面的路没有再出现大规模倒影,可每隔一段,黑水便会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埃里安看到了自己披上破盾的样子,薇蕾看到一张被黑箭贯穿的弓,玛琳看到净铃沉入泥底,赫伯看到昼线卷轴烧成灰。
卢卡一次也没有看到倒影。
他只照那条逆流潮丝。
每照一次,残烛就短一点。
旧沟走到一半时,第一只真正的怪物从水下钻出。
那东西不大,只有孩童手臂长,形体像一截被泡烂的黑蜡。
它没有头,前端裂开三瓣,里面嵌着一枚很小的火种残壳。
它朝赫伯扑去。
赫伯胸前火种被旧沟牵引,本就不稳,这一下若被扑中,火种至少要被咬走一层。
埃里安横盾拦截。
黑蜡怪撞在盾面上,啪地炸开,化成十几条细黑虫,顺着盾纹往埃里安手臂钻。
薇蕾反应极快,箭锋偏开细虫,钉在盾沿下方。
银铃一响,盾面震动,十几条细虫被震得同时离盾。玛琳净铃跟上,灰白光一卷,把黑虫困在原地。
齐云没有出手。
他望着赫伯。
赫伯咬牙把昼线残光按下,白线穿过黑虫,把它们串成一线。
埃里安盾沿顺势一压,黑虫全碎。
这是队伍第一次完整配合。
埃里安左臂护甲被咬出十几个黑点,玛琳净铃暗了一圈,赫伯昼线又短去几寸。
薇蕾把银铃箭拔回,箭头上的银铃已经裂了一枚。
“这样的东西多吗?”
卢卡声音发紧。
赫伯把被串碎的黑虫收进小瓶,呼吸有些急。
“旧沟里过去只有黑水,没有这种潮蜡虫。
源变在造新东西。”
齐云这才点头。
“继续。”
旧沟再往前,出现一座半埋在泥里的小闸。
闸门只剩半截,黑水从门缝里向外渗,门楣上刻着旧廷的钟形纹。
赫伯辨了半晌,说这里原本是外城泄潮小闸,平日用来排出地基下积潮,早在灰烛堡建城前就该废弃。
现在它又在动。
门缝里一张一合,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埃里安举盾压上去,盾面刚碰门闸,门内便传来许多人低低念诵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祷词,更像被水泡烂后的碎句,从门缝里一段段往外吐。
“回城。”
“火在下面。”
“把火交出来。”
赫伯胸前火种被这几句话牵得连续跳动,险些向门缝飘去。
玛琳净铃轻扣,把他往后压了半步。薇蕾一箭射入门缝,箭消失了,片刻后从三步外的黑水里浮上来,箭头上缠着一小段灰白发丝。
卢卡举起残烛。
这一次,残烛没有立刻短下去,只在门缝外照出一个极小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怪物,只有一枚被黑水泡得发胀的灰烛晶。
晶石上刻着探路队编号,已经裂成两半。
赫伯认出来:“探路队丢失的备用晶。”
埃里安道:“取出来?”
埃里安只犹豫一息,便把塔盾倾斜,盾沿卡住门缝。
“薇蕾,钉门。玛琳,净晶。赫伯,记下这处闸的位置。”
他自己承住门内吸力,薇蕾连射两箭,把门闸钉住,玛琳用净铃逼开晶石外层黑水。
齐云这才弹出一点绛火。
火落在潮丝上,烧断与小闸相连的一截。
灰烛晶被取出,已经不能再用,却能证明此前探路队确实走到过旧沟深处,且在抵达盐沼前便被源变牵引。
这枚裂晶让队伍心里都压了一层重量。
前面那些人遭到路线牵引,失误迷路只是表层结果。
他们从进入旧沟开始,就已经落在别人的路线上。
有了这一次小危机,后面的路不再只是辨方向。
每一段黑水下都可能藏着潮蜡虫,职业火种被倒影牵引时,潮蜡虫便会顺着破绽扑上来。
埃里安走前,薇蕾照侧,玛琳压污染,赫伯测路,卢卡举残烛照逆流。
齐云始终走在最外侧。
他的袖底有绛火,却没有轻易落下。
本地体系能处理的危险,便让本地人处理。
他要看的,是这些危险背后那只手怎样改写黑潮。
到旧沟尽头时,残烛已经矮了半指。
前方地势忽然变低。
风里有盐味。
一片灰白湿地铺在远处,黑盐覆盖泥面,半截半截的钟架从盐沼里伸出,像许多被砍掉的旧骨。
钟架下挂着熄灭的探路灯。
每盏灯下,都有一个被盐壳封住的人影。
最前方那盏灯忽然亮了半寸。
灯罩内,一只被盐割破的手缓缓贴上玻璃。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别走旧堤。”
“去钟架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