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将一缕绛狩火留在罗文旧图上。
火色落入图中,化成黑白细线,暂时压住三处路烛的连接。
随后,他又从指尖分出一粒绛火,交给洛恩。
“放进主烛,不要拿出来。”
洛恩双手接过,掌心被火照得发紫。
他弯腰行了白鸦礼。
“我会守住。”
城门内的旧骑士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没有冲锋。
只是列队。
白蜡街道在门后无声延伸,远处有守灯人提灯走过,灯光一亮一灭。钟鸦盘旋在城门上方,喙中小钟随翅膀轻响。
罗文握紧短刀。
艾莉把白蜡贴在耳边。
齐云踏向城门。
脚越过门线的一瞬,身后的外环声音骤然远去。
白鸦营、断桥、冻泉、钟楼,所有火声都被隔在门外。
脚下白烛线断开。
城内的冷白光照在齐云身上。
前方街道深处,有一盏灯缓缓转了过来。
像在等他。
那盏灯转过来的时候,城门在身后合上。
没有门扇闭拢的响动。
外环的火声、骨哨声、钟鸦振翅声,都在这一瞬被切断。齐云脚下那条白烛线从中间断开,断口处流出一点冷白蜡液,很快凝在街石缝里。
冷白光落在他身上。
胸前残痕被那光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带着一股旧礼法的分量。绛狩火贴着皮肉一伏,随即重新抬起。
齐云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火色沿指骨走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罗文手中短刀上的瓶火缩成豆粒。
艾莉把白蜡贴在耳边,脸上血色立刻褪去几分。
“外面没声了。”
白蜡街道在他们前方延伸。
两侧窗内坐着人影。那些人影有的低头祈祷,有的靠在窗边,有的手里还捧着熄灭烛台。白蜡从他们肩上流到地面,凝成一层薄壳,将人和屋子封在一起。
远处,那盏灯又往前挪了一步。
提灯者穿白袍,身形高瘦,头顶戴着尖形礼冠。灯杆很长,灯罩里没有火,只有一团冷白光。它每走一步,街石上便浮出一枚脚印。
脚印发白。
白印一亮,三人脚下也各自浮出一道淡淡足迹。
罗文吸了一口气,按住旧图,转向左侧巷口。
“这边。”
他刚踏进巷口,齐云便听到街面下有细小蜡线绷紧的声响。
罗文走了十步。
第十一步落下,他人已经站回那座白蜡神龛前。
神龛里黑火轻轻一涨。
罗文脸色难看,短刀横在身前。
艾莉往后退。
她退向城门所在的位置。可那里已经没有门,只有一扇白蜡封住的窗。
窗内坐着一名空壳守灯人,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偏着,耳边垂着干硬蜡珠。
艾莉的后背撞上窗面。
窗内那具空壳动了一下。
齐云一步踏出。
日夜之巡在脚下展开,黑白二气一闪,他身形已经落到三十丈外。
可脚掌触地时,那座白蜡神龛仍在左侧,神龛里的黑火仍在同一处呼吸。
白街没有变长。
也没有变短。
所有路都被那盏巡灯收回了原点。
齐云停住脚步。
判命落下。
街面上浮出一条条极细白线,线从三人脚下脚印里钻出,通向远处巡灯。
灯光记录脚步,脚步落入街石,街石再把未登记的行走送回起点。这里的道路不按距离运转,按礼法承认与否运转。
提灯白袍人再走一步。
一盏窗内白灯亮起。
它没有开口,整条街却传出低低的唱声。
“巡灯……”
“记步……”
“归街……”
罗文喉咙发紧。
“巡灯礼。”
齐云转向他。
罗文把旧图压在掌心,掌背筋骨绷起。
“白鸦营旧档里有这东西。白烛圣城没坠落前,巡灯主教负责夜路。
谁家有病人,谁家有火灾,守灯人会用巡灯送路。后来礼法坏了,巡灯只认登记过的人,外人进城,就会被送回原点。”
他拔下肩上一根白鸦羽。
羽毛边缘焦黄,根部还缠着黑蜡线。
“白鸦巡夜人以前算外环守路者,有临时路标权。但白鸦营已经残了,旧礼也只肯认三息。”
齐云道:“试。”
罗文把白鸦羽插进街缝。
黑蜡线一碰街石,白蜡神龛里的黑火立刻压低。街面那些白脚印停住了。
一息。
齐云抬手,指尖一点黑白界线落向巡灯。
二息。
见空不坏展开。
他的存在在冷白灯光里轻轻一虚,巡灯礼锁定他的脚印落空了一瞬。判命随即顺着灯影根部压入街石深处。
三息。
白鸦羽开始融化。
齐云指尖一扣。
远处巡灯光芒轻颤,一缕细白灯权被他硬生生撬出,落入掌心,化成一粒米大小的冷光。
白鸦羽烧尽。
街面恢复。
罗文向后退了一步,喘息粗重。
“成了?”
齐云掌心冷光沉入指节。
“这段街,三十息内认你的白鸦路标。”
罗文立刻又拔下一根白鸦羽。
这一次,他插得更稳。
艾莉忽然抬头。
“墙里有声。”
她贴着白蜡墙,手中那截白蜡尖端轻轻颤动。
叩。
叩。
叩。
停了很短一瞬。
又一声。
三短一长。
声音从墙后传来,隔着厚厚白蜡,带着火气将熄前的干涩。艾莉闭着唇,耳侧白蜡贴得更紧。片刻后,她指向右前方一座倒塌礼拜亭。
“那边有人。”
罗文低声道:“活人?”
艾莉点头,又迟疑了一下。
“有一段很乱,像喘不上气。后面那段太齐,齐得过分。”
齐云抬步。
“先走乱的。”
罗文用白鸦羽连续在街缝中落下三处路标。齐云掌心那点巡灯权随之亮起。街道终于没有把他们送回神龛前。
三人沿着墙后敲灯声往前。
白街两侧窗内的空壳纷纷转头。
它们的脸被蜡封住,只有耳朵位置裂开细缝。敲灯声每响一次,那些耳缝便跟着张开一点,像整条街都在听。
礼拜亭塌了一半。
半截白烛圣像倒在门口,脸部被白蜡糊成一片。圣像下方有一盏倒扣白灯。灯罩内悬着几枚细小铜片,铜片被人从里侧轻轻敲响。
齐云在灯前停下。
灯罩里映出一排人影。
他们缩在地下暗室里,个个用布缠着口鼻,怀中抱着倒扣小灯。火光被扣在灯下,透不出半点亮色,只在胸口附近留下一团淡红。
最前方是一个白发老人。
他的手按在铜片上,指尖已经被烫出血泡。
老人隔着灯罩,死死盯着齐云胸前那点残痕,又望向罗文肩上的白鸦羽。
他嘴唇动了动。
罗文俯身,把白鸦羽贴在灯罩外。
“白鸦营,罗文。”
老人喉结滚动,终于从布下挤出几个字。
“十二钟后,众火归堂。”
话音刚落。
白烛圣城深处响起第一声大钟。
咚。
钟声穿过白街,穿过窗内空壳,穿过倒扣白灯。
暗室里几盏灯同时颤了一下。
老人胸前火苗被硬生生抽走一缕。
远处所有巡灯在同一刻转向礼拜亭。
齐云掌心那点巡灯权骤然发冷。
灯罩内侧,白蜡缓缓浮出一行细字。
第一钟,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