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沉入灯芯。
白发老人胸前那点火被压得极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红纸。
他身旁的孩子捂住自己的小灯。
可白蜡从指缝里渗出,沿着灯罩往上爬,在灯芯边缘凝出一笔歪斜的字。
孩子浑身一抖。
那一笔刚成,他的火苗便暗了半寸。
有人下意识喊出同伴的名字。
声音刚落,左侧白蜡窗内的空壳齐齐转头。
窗面上伸出一只只细白的手,朝那人怀中的灯摸去。
罗文一步踏前,短刀劈在蜡手上,刀锋陷进去,像劈进一团冷油。
“闭口。”
他把短刀往外一拔,刀背带出长长白丝。
“所有人闭口,跟艾莉走。”
余民们死死咬住布条。
恐惧在队伍里蔓延,却没有散开。
老人抬起铜片,敲出三短一长,后面的人立刻跟着把倒扣灯压低。
艾莉站在队伍中央,把白蜡贴紧耳边。
墙内声音一下子涌了过来。
活人呼吸声很乱。
有人喘得很急,有人压着哭,有人嘴里含着血,声音带着破碎的热气。
第二层声音极整齐。
那些名字被唱成祷文,平滑、冰冷,没有一点停顿。
第三层声音更深。
像一只手在翻厚册。
哗。
哗。
每翻一页,墙上就多出一排名字。
艾莉额头冒出细汗。
一个名字贴着她耳边钻来,声音温柔,像她很久以前听过的童谣。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压住那道声音,她抬手指向一个抱灯的妇人。
“她跟我走。”
又指向另一个青年。
“他别应声。”
罗文带人把两人拉到中间。
那个青年正望着墙上一个名字发怔,嘴唇微动。白蜡窗里的手已经摸到他的灯罩。
“米拉。”
他终究喊了出来。
窗内白手猛地收紧。
他的倒扣灯脱手飞起,灯芯里的名字被一笔划满,火苗被拖向窗内。
罗文短刀斩下,刀锋卡在白手之间。艾莉猛地抬头,白蜡贴在耳边发出轻响。
“霍恩!”
她喊出的是那青年真正还活着的名字。
那青年胸前火苗一震。
老人随即敲铜片。
三短一长。
霍恩像从水底被拉出,猛地吸了一口气。
齐云抬手,判命落下,一缕绛火顺着灯芯名字边缘烧入墙中。
墙内传来书页被烧卷的声音。
白蜡手松开。
罗文拽回那盏灯,塞回霍恩怀里。
霍恩跪倒在地,抱着灯,浑身发抖。
齐云看向墙面。
判命照下,白蜡墙内浮出一本翻开的白册。
册页上没有墨字,只有一排排灯火影子。
每一团影子都连着一个活人名字,名字下方又缠着死名和伪名。死名负责唱,伪名负责诱,人一旦应错,活名就会被拖入册页深处。
这些名册权仍在外城礼法里。
还没有触及圣堂深处。
齐云袖中绛火变细。
他没有焚尽整本白册。
火线贴着册页边缘游走,绕过那些带热气的活名,只烧平滑冰冷的祷文。
死名被绛火点中后,像冻纸一样一层层卷起,伪名发出细细尖声,往册页深处钻。
判命压下。
罪业线根根绷直。
齐云两指探入白蜡墙。
墙皮翻涌,像一团活蜡在咬他的指骨。
他指尖一扣,硬生生撕下一页空白册页。
薄薄白片落在掌心。
上面没有名字,却能承名。
他将白片递给艾莉。
“喊活的。”
艾莉双手接过。
白片一碰到她的白蜡,立刻发烫。
她闭上眼,开始一个一个喊名。
“霍恩。”
白片上亮起一点火。
“尼娅。”
第二点火亮起。
“艾德。”
第三点。
每一个活名落下,队伍里就有一盏灯从墙面牵引中挣出来。
余民们不敢说话,只把灯抱得更紧。
白蜡墙上的名字越浮越多。
艾莉的声音越来越哑。
忽然,队伍中一个老妇人抬起头。
墙上有一个名字在喊她。
那声音和她死去多年的女儿一模一样,柔软,急切,还带着哭腔。
“母亲。”
老妇人抱灯的手松了一下。
艾莉猛地转身,白蜡从她耳边滑落一小片。她没有去听那句呼唤,反手按住老妇人肩膀,直接喊出另一个名字。
“玛莎!”
老妇人浑身一震。
她胸前火苗重新竖起,墙上那个温柔声音立刻变尖,白蜡裂缝里伸出一截惨白手指,抓向她灯罩。
罗文的短刀已经落下。
白手断成两截,落地后化成一摊蜡水。蜡水中还有人声,仍旧一遍一遍叫着母亲。
队伍里有人低声啜泣。
罗文没有回头。
“闭口,抱灯,走。”
这六个字落下,所有人又把哭声压了回去。
齐云望着那摊蜡水。
判命照下,蜡水里没有活人因果,只有被剪碎的旧声。白城名册把死者最后留在城中的一缕声音剥出来,做成诱饵。活人只要应了,自己的灯便会被那段死名替走。
他抬指一点。
绛狩火落在蜡水中。
火势很小,烧得却极深。蜡水里的哭腔戛然断去,白墙上同类的数十个名字同时一暗。
艾莉趁着这一瞬,连续喊出七个活名。
薄白册页上火点连成一线,像有人在黑夜里临时拉起一条细桥。几个已经脚尖离地的余民坠回地面,胸前小灯重重撞在肋骨上,疼得他们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松手。
齐云掌心巡灯权微微一亮,罗文立刻向前插下新的白鸦羽。
队伍再次移动。
白册残页在艾莉手中越来越重。
那东西薄得像一片霜,却压得她手腕发抖。每一个活名落上去,都会变成一粒火点,火点轻轻跳动,像有人隔着纸页呼吸。
艾莉一开始还想听清所有声音。
很快她就知道做不到。
白城的死名太多了。
它们从墙缝里钻出,从窗格后飘来,从脚下白蜡里冒出。有的温柔,有的急切,有的像父母,有的像孩子,还有的学着她自己的声音喊她。
若她一一分辨,队伍早就被拖空。
她改了办法。
她只抓活人喘息。
真正还活着的人,名字里会有停顿,会有害怕,会有疼痛时压住的一点颤。
“别听亲人的声音。”
老人用铜片把节奏敲出去,罗文又让前排依次传话。队伍里那些快要被死名叫走的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灯。
小灯里,火苗很弱。
可那是他们自己的火。
几个差点应声的人把嘴咬出血,硬生生闭上。白墙上对应的死名立刻扭曲,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像被关回冷蜡深处的虫。
齐云看见艾莉手中残页亮起一层淡淡白火。
这孩子正在白城死名中学会挑选活路。
齐云抬眼望向前方。
窄道尽头的白墙上,名册墙已经显出轮廓。那面墙厚得像一座书页砌成的门,墙皮一层层翻开,每翻开一层,都会露出新的名字。
活名在内层,死名在外层,伪名夹在两者之间,像一把把细钩,等活人自己把口舌递上去。
这面墙不能一火烧穿。
活名还在里面。
齐云伸出两指,判命顺着墙面压下。白墙上顿时浮出许多细线,赤红的是活名残火,灰白的是死名余声,暗黑的是伪名钩线。
他没有替艾莉喊名。
他把那些暗黑钩线一一点亮,让艾莉能够避开最危险的声音。
艾莉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她开始看齐云点出的暗线。每当暗线靠近,她便主动停声,等那道伪名滑过去,再抓住后面那一点带着喘息的活名。
薄白册页上的火点越来越稳。
罗文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懂了两人的配合,立刻放慢队伍移动,让每一列余民经过名册墙时,都能在艾莉喊名后再走。速度慢了,损耗却小了。
白墙里的死名急了。
它们不再伪装成亲人,开始齐声念出献火祷文。祷文一响,余民胸前小灯同时发白。
齐云袖中绛火飞出一缕,贴着白墙下沿烧过,只烧灰白死名,不碰赤红活火。
祷文断成一片碎响。
艾莉趁机喊完最后三个名字。
可刚走出十余步,白片上数十个活名同时颤了一下。
众人的身体一轻。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们胸前抓住火苗往前拖。
第三声钟提前半息压来。
地面白蜡浮出新字。
牵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