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同时起了一阵轻寒。
天明城午市最热闹的时候,一口铁锅正架在炉上,热油滚开,葱花落下去,香气炸得满街都是。
摊主弯腰捞面,刚把一勺热汤浇进碗里,手腕忽然顿住。
汤边浮出一圈灰砂。
那灰砂极细,沿着碗沿缓缓转了一周,像从很远的土里被水带出来。
摊主伸指一抹,指腹上留下淡淡铁腥。
北城净水井旁,水绳刚被拉上来。
守井人低头看桶,桶底沉着一层细灰。井水依旧清亮,可灰粒落在最底下,聚成一条向北的细线。
东城阵基房中,一盏观测铜灯原本竖直燃烧。
铜灯前的阵工院弟子正在记数,忽然听见火苗发出细微噼啪。那火苗向北伏低,火尖贴着灯沿,像被某处看不见的风压住。
三道消息几乎同时送入五城总枢。
张静虚站在铜案前,没有让外堂传开。
“封住误传。”
他抬手按住案上玉盘。
“阵工院调地脉总图。北城净水井、东城阵基房、天明城午市水脉,全部接入同一盘。旧档库打开,找京畿地脉备份。”
总枢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铜盘转动,地脉线一条条亮起。
五城之间的灵脉本该平稳如网,此刻有三处细线同时向北偏了半分。那偏移很小,却与青城游仙宫传来的消息对上了。
一只尘封多年的黑木档案匣被搬到案上。
木匣上贴着旧标签。
标签已经发黄,字迹仍清楚。
旧京中轴地听备份。
张静虚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铜案。
“让749旧部的人过来。”
消息传到青城时,齐云仍在北帝殿前。
九松接过五城总枢传回来的初报,一项项读给他听。
“天明城热汤浮灰,北城净水井桶底生灰,东城观测铜灯火苗向北伏低。阵工院初判,三处异常都落在北线。”
齐云听完,目光落回殿前青砖。
偏影尚在。
“同源。”
九松道:“张真人已经开旧档库,查京畿地脉。”
齐云点头。
“召宋婉、雷云升回来。”
九松没有迟疑。
两道法讯随即发出。
宋婉接到法讯时,正在外务司训练场。
场中十余名新晋外勤围成半圈,身前悬着三枚微小火铃。宋婉站在中央,右腕三枚流火铃没有响,赤焰却在铃身内层缓缓翻动。
她正在教他们如何在混乱现场压住第一口气,如何把救人、封锁、反击分成三步。
法讯落下。
她抬手一握,火铃内焰同时收束。
“今日训练到这里。”
外勤们还未开口,宋婉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剩下的按我刚才说的做,先救人,再隔断,再反击。若顺序乱了,回头加练。”
雷云升接到法讯时,在阵工院地下小室。
他半跪在阵盘前,袖口卷起,掌中雷纹一闪一灭。
五城几处小地脉阵最近常有余震,他正带人重接一段铜线。法讯飞入小室时,阵盘上那根细铜线刚刚归槽。
雷云升没有抬头,先把最后一道雷符压进阵眼。
阵盘嗡然一声,稳住了。
他这才起身,拍去手上铜粉。
“这里按第三套方案守着,若再跳线,先断辅阵,别硬撑主脉。”
两人坐着专机,先后赶向青城。
五城总枢中,旧749代表也到了。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略微弯着,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边角磨得发亮,扣锁打开时,里面露出几本旧译码表和一只铜制听筒。
老人进门时,先向张静虚点头,又向铜案上的旧档案匣伸手。
他的手指节有旧伤,摸到木匣边角时,却稳得出奇。那一代人对这些旧设备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多年以后回到废弃工房,仍能闭着眼摸到开关位置。
总枢里年轻一些的人都在看他。
老人没有多解释,只从皮箱里取出一块旧布,把听筒、译码表、铜钥匙一件件摆好。
每一件旧物落在铜案上,都有轻微声响。
那些声响把五城总枢里新式阵盘的灵光压低了几分,旧时代的粗粝感一下回到了这张案上。
张静虚把旧档推到他面前。
老人戴上眼镜,手指从发黄图纸上摸过,停在“地听备份”四个字旁。
“这套设备停了很多年。”
“能否接上?”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打开皮箱,取出一截老式铜钥匙。
“试一试。”
旧地听仪被从总枢后库推出来。
那是一台沉重的黑色机器,四角包铜,表面有一排早已暗下去的指示灯。
阵工院人把新法阵接入底座,旧749老人却让他们先停手。
“这东西吃地气。先让铜针自己找。”
他把钥匙插入侧面孔洞,缓缓一拧。
机器内部传出一阵干涩的转动声。
铜针先是乱跳,像被地下杂声惊醒。过了十几息,乱跳忽然停止。
总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第一下敲击。
铛。
声音很轻,却带着空管道里的回声。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铛,铛。
敲击断断续续,有长有短,像铁钉敲在很深的地下。
旧749老人脸色一下变了。
“拍报码。”
他打开译码表,手指飞快移动。
张静虚没有催。
铜针继续敲。
铛。
铛铛。
铛。
老人额角渗出汗,笔尖在纸上写下一串旧式符号,又迅速换成现在能读的文字。
第一段解出。
旧京地下三层,正阳门北侧,总廊尚在。
总枢里的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旧京地下三层。
总廊尚在。
这几个字像从废墟深处传回来的手,忽然按在了每个人心口。
铜针还在敲。
老人盯着译码表,手指越走越快,最后一下停住时,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重痕。
第二段也解出来了。
七十二小时仍在执行。
纸面被推到铜案中央。
张静虚看着那八个字,眉头一点点收紧。
旧749老人摘下眼镜,眼底浮起难掩的震动。
“这是工程口令。”
张静虚抬眼:“说明什么?”
“说明旧京地下还有一套任务在跑。
它要么有人轮值,要么有旧系统替人轮值。
七十二小时,是地脉减压任务的一个周期。”
北帝殿中,齐云通过法讯听完译码结果。
宋婉和雷云升刚刚赶到殿前。
宋婉一身外务司短袍,腕上流火铃收得很紧。
雷云升衣袖上还有阵工院的铜粉,背后雷符袋没有取下。两人向齐云行礼,随即站到九松身旁。
齐云没有多说,抬手在法讯光幕上一点。
五城总枢投出的地脉图被转接到北帝殿前。
图上五城灵线如网,北方旧京方向只有一片黯淡空区。那是旧灾之后多年无人真正收回的核心地带。
齐云掌心黑白界线流转。
阴面显秽落在图上。
黯淡空区下方,浮出一道灰白阴影。
那阴影沿着旧京中轴线伏在地下,宽而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撑开,又像旧地基里长出一团腐坏的硬肉。
它没有白城残权那种冷薄,也没有黑潮吞火时的饥饿。它更沉,更旧,带着多年人工压制之后即将反冲的疲惫与凶性。
齐云看了一会儿。
“异界残权没有落在这里。”
“这股东西出自地脉。
旧京这道灰影很重。它压在五城根基下面,时间拖久,五城先受损。”
九松上前一步。
“我走外层旧路,负责接应和退路。”
宋婉道:“我带外务司小队随行,处理现场救援和封锁。”
雷云升看着地脉图:“旧京中轴下方有减压闸和铜钉结构,若要进去,阵工院必须有人随队。我去。”
齐云看向他们三人。
这条线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压过去。
旧京地下若真有七十二小时轮值未停,那里留下的东西,牵扯工程、旧制、地脉、救援和人心。每一层都需要有人接住。
齐云道:“你们随我入旧京外圈。
九松道友在外接应,宋婉管人,云升看阵。遇到旧制工程痕迹,先稳住,别急着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