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
地下也有热汤,可那种热永远带着潮气和霉味。地面这碗饭,被风一吹,香气散得很开。
旁边一个孩子捧着小半碗饭,吃得满脸都是。
宋婉坐在棚外包手,听见这边动静,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头把布条勒紧。
她方才救了很多人,也做了会让人疼的选择。
后果还没完。
可人已经坐在日光下吃饭。
这就值得。
安置棚里,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修灯老人。
他怀里抱着工具箱,箱子边角磕破了,铜扣只剩一枚。外务司弟子伸手想替他拿,他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
那弟子停住,改为扶他的胳膊。
老人这才肯走。
走到坡道口时,他忽然回头。
“东壁第三格,还有一枚备用灯芯。不能丢。”
宋婉手上缠着布,抬头道:“记下了。”
“那灯芯浸过三次药油。”
“也记下。”
老人仍站着。
宋婉起身。
“明日我带人去取。”
老人这才弯腰钻出坡道。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闭起眼,工具箱却抱得更稳。
有些人离开地下时,带出来的并不全是包袱,也有他们用来活下去的本事。
五城要接住这些人,便不能只给饭和药,还要给他们能继续出力的位置。
张静虚很快明白这一点。
他让外务司把安置册分成三类。
伤重者先入医棚。
还能行动者参与搬运与修补。
熟悉灯、闸、管线者暂编成外环顾问队,由方仲岳核对。
这个安排一出,棚里气氛立刻变了。
许多原本蜷在角落的人抬起头。
他们不再只是被救者。
他们开始被需要。
齐云远远听着这些调度,神仙山山脚冷雾缓缓散去一缕。
这座城接住人的方式,正在一点点长出来。
午后,有人把第一盏临时灯送到坡道口。
灯杆还未立稳,几个孩子便围上去。外务司弟子刚要驱散,修灯老人咳了一声。
“让他们看。”
弟子迟疑。
老人把工具箱放下,取出一截灯芯。
“从前他们只知道守灯会死人。以后要知道,灯也能带路。”
这句话让周围许多人停住。
宋婉站在棚外,听见这句话,伸手按了按包好的腕骨。
火铃碎了,手腕还疼。
可她忽然觉得,这疼没有白受。
孩子们围着灯杆蹲下,听老人讲灯芯怎么浸油,风口怎么避,灰泥冒泡时要先压哪一侧。
那些话很琐碎,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快安住人心。
齐云从棚边走过,没有打断。
他把这一幕留给他们自己。
夜里,坡道口传来几次惊叫。
有人睡到一半,以为钟声又响,抱着被子冲出棚外。守夜医官没有笑他,只把热水递过去。
巡守司的人也没有把他赶回去,陪他在灯下坐到呼吸平稳。
第一次回到地面的人,需要床,也需要确认醒来以后灯仍在。
低台残光通向一间侧厅。
侧厅不大。
墙上没有华丽纹路,只有一排排记录孔。铜制计时盘停在半空,指针断了一截。
最里侧悬着十几枚裁断针,针尖全朝向中轴深处。
齐云走入其中时,眉心微热。
北斗判官印在皮下亮了一点。
判命神通也随之生出回响。
这地方多年未启,却仍能认出裁断之权。
张静虚留在厅外。
雷云升坐在门边记录,宋婉去安置棚那边帮忙,九松守在坡道口。
齐云抬手,指尖触到最前方铜盘。
铜盘先是冰冷。
随后,三层光依次亮起。
第一层光很浅,铺向外环。外环通道、低台、撤离线、几处灰泥未清点位,全在光中显出粗略轮廓。
五城法网接入以后,可以从这里观测浅层异常。
第二层光沉入阴面。
齐云神仙山山脚那层冷雾微微一动。先前压入其中的污染余气被司台光辉照出边界,收束在山脚雾层里。
阴之承载、收束、藏伏,在这一瞬变得更清晰。
阴可以吞光。
它也能收住废墟。
能把创口暂时合拢,给后来的人留出清理的时间。
第三层光投向残图。
几处节点亮起。
外环。
浅层总廊。
断闸室。
更深处,还有几处灰暗区域隐约浮出轮廓。
齐云没有急着触碰。
司台给出的是责任。
它给的是责任边界。
每亮一处,就意味着那里有路可进,也有伤口未合。
神仙山阴面冷雾仍在。
齐云垂手,任那冷意停在山脚,没有强行驱散。他方才借自己内景暂压污染,这份代价需要以后慢慢炼去。
若此刻急着深入,冷雾或许会被更深处的阴性力量勾动。
他在铜盘上轻轻一按。
浅层观测权封入五城法网。
深层司台被他暂时压住。
裁断针齐齐一颤。
最深处的残图显出一座宫城轮廓。
大半被黑影遮住。
只有外缘城墙亮了一线,像有人在极远处把灯举起,又很快放下。
雷云升在门边急促记下符号。
“宫城?”
“先记位置。”
齐云收回手。
“浅层未稳,安置未完。深处不能急。”
张静虚在厅外听见,缓缓点头。
齐云转身走出侧厅。
外头的天光已经斜下去。
地下吹上来的风仍带着铁锈味,轮值钟的闷响已经消退。
宋婉站在远处,正在给一个孩子重新系布条。韩钧带人搬灯杆,方仲岳靠在棚边,看着那一盒轮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