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裘图这番话下,一直垂眸的活佛终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裘图身上,面现悲悯之色,声音悠远道:
“既如此……那也罢……虔诚修行……”
“今日我便准裘施主入我金刚宗,参阅秘典,随众修行。”
“假以时日,或能证得明心见性。”
“阿弥陀佛——”
殿内众僧齐声应和,佛号如潮,“阿弥陀佛——”
裘图凝视着那悲悯面容,周身翻腾的热浪渐息,心中暗忖——
果然松口了,看来这活佛也是个审时度势之辈,倒也省了几番功夫。
不过——
入金刚宗修行?
倒也无妨,如此比之强夺,他们应当更不会有藏私之举。
待我明心见性后,抽身离去便是。
横竖不会替他们办事。
最多……允他们借我名头一用,最多也算两不相欠,自个儿不亏。
好极!好极!
正当裘图若有所思之际,活佛面上忽如春风化雪,绽开一丝微笑道:
“以裘施主之能,入我金刚宗,自当以法王之位相待,授我宗无上秘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裘图神色一凝,双眼猛地一瞪!
轰——!
方才平息的极阳内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再次在经脉中狂涌奔腾,逆冲颅顶。
几欲披肩的白发再度根根倒竖,如狂焰怒张,灼热气浪轰然炸开,周遭空气瞬间扭曲!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
刹那间,裘图意识强度骤然拔升,双目精芒暴涨,如两柄寒光四射的利剑,直刺活佛双眼!
那幽深的瞳孔深处,似有冰冷漩涡流转,锐利无匹,直欲摄魂夺魄!
令裘图心头剧震的是,视线所及,那活佛相貌竟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宝相庄严的中年面容,竟在他眼中化作一垂垂老朽——面容干瘪如枯柴,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精光湛湛,亮得惊人!
裘图方才还道是这活佛暗中施展惑心之术,意图度化自己,故而警觉之下施展移魂大法提升意识强度抗衡。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从一开始便已悄然施展了精神手段,干扰了自己的末那识感知,让自己所见一直是那副中年模样!
当然更可能的是,此等手段于他而言,不过是时时维持的常态,并非专为对付自己。
但见活佛依旧端坐莲花法座之上,双手捏着玄奥的密宗兰花印诀,左手平放膝上似托山岳,右手竖于胸前如通苍穹,面容悲悯依旧。
裘图神色冷冽如冰,巍然屹立于大殿中央,双手背负,白发在滚滚气劲中狂舞。
两道目光,一者悲悯如佛,一者锐利如魔,于这肃穆殿堂之中,展开了无形的精神交锋!
殿内烛火被热浪激荡,剧烈摇曳飘忽。
经由层层铜镜反射汇聚在活佛周身的金色镜光,也随之明灭不定,光影幻化,更添几分诡谲。
倏忽间,裘图眼中那幽邃漩涡般的精芒猛然大盛!
他竟在移魂大法拔高意识强度的同时,悍然催动了彭长老的看家绝技——摄心术!
两门奇功叠加,威力竟远超裘图预料!
只见活佛那悲悯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转为一片深沉的悲苦之色。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活佛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殷红血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
裘图背负双手依旧,双脚亦未离地挪移,但却略微掂起。
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向前平滑而出。
“好——胆!”但听一声如雷断喝,震得众僧耳膜嗡鸣。
“活佛!”殿内众僧骇然惊呼,纷纷起身欲扑上前护持。
“止!”但见活佛紧闭血目,抬手沉喝,瞬间止住了众僧动作。
而此时,裘图那九尺虬躯已如一座移动山岳,欺身至莲花法座跟前。
双手负后,俯首倾身。
汇聚的金色镜光被其白发魔躯完全遮挡,浓重阴影将法座上的活佛彻底笼罩。
那张焦黑龟裂、血纹狰狞的脸庞,几乎俯贴在活佛脸前,冰冷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钉在其脸上。
但见活佛紧闭双目,血泪溢流,顶着焚风压顶,缓缓抬起头,声音莫名沧桑道:
“这是……弥勒教的光明引……”
“对——啊——”裘图面上无悲无喜,腹语平静得可怕,“这正是当年佛门异端的手段。”
“裘某早言,心中无派系之别。”
“怎得?”裘图微微歪头,狞笑乍现,“活佛莫非要降服我这异端?”
然而,下一刻,活佛竟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轻快、随意,与他先前那庄严神秘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竟陡然变得青涩稚嫩,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罢了罢了,裘施主既执意要强求这明心见性……”
说着,他竟浑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杀意威胁,伸了个懒腰。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攀住裘图那宽厚如铁的肩膀,借力站起身来。
见状,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倒有些捉摸不定对方究竟卖弄什么东西。
不过听对方话语,似乎有意将明心见性的真传交出,那他也不是非得立马杀人。
起码现在入魔阶段,还是少杀生的好。
不过少杀生,不代表他就是吃素的。
他还可以虐生,比如摘眼之类。
“便随我来吧。”少年般的声音响起,他竟主动拉起裘图的一只手,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殿内,众僧目睹此景,无一人再露惊惶。
他们只是默默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合十,低沉而连绵的诵经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殿外,风雪呼啸声里,隐隐传来那少年般清越的尾音。
“强求……世间缘法本无定数……强求而来……或许也是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