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落庭前果,血雨先凋叶底霜。”
“同室操戈杯底影,孤身乞暖雪中亡。”
“祖传老树连根断,只剩寒鸦泣夕阳。”
哦——?
裘图那阴鸷眸底精光一闪,这批语倒比雄霸详尽许多。
想来,也是因他这身年岁之故。
吟罢,泥菩萨收回目光,看向裘图,叹了口气,开始逐句拆解道:
“危檐、旧梁,喻指祖传帮派基业,风雨飘摇。”
“一个守字,点明前辈一生只守不兴,劳碌庸碌。”
“邻巢四五即指荆襄其余四帮,借微凉暗喻你们互相依附取暖,实则谁也护不住谁,不过苟延残喘。”
“庭前果喻指帮主子嗣后代,晚风吹落意指江湖大乱骤起,祸及家门。”
“霜本短命,血雨一催,更速凋零。”
“此句便是说……前辈子孙将遭惨祸,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泥菩萨顿了顿,看向裘图求证,“裘老前辈膝下,原是有孙辈的吧?”
“嗯……”裘图略一沉吟,根据此身记忆如实道:“早年确育有几名孙儿,可惜……皆不幸夭折。”
“唯有一个长孙,天资聪颖,却也在数年前……遭奸人所害。”
泥菩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那便对了,且正应了后面这句同室操戈。”
“哦——?”裘图神色微微一动,“原来老夫那长孙……竟是被亲族所害?”
好难猜啊……会是谁呢?
不过裘图并不在意此事,旋即道:“杯底影……想来是指老夫那逆子小儿,暗中下毒,谋害亲父吧?”
泥菩萨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补充道:“不止是害您……”
“嗯……”裘图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老夫……知晓了。”
感情此身之所以绝孙,原来是他那逆子小儿裘万江搞的鬼。
他竟能有个如此狼心狗肺、灭绝人伦的畜生儿子……
好生稀奇……
沉默片刻,泥菩萨见裘图并无异样,便续道:“这孤身乞暖雪中亡,便是说前辈您最终孤掌难鸣,求援无门,死于寒天腊月。”
“最后一句,更是说前辈你家破人亡、基业尽毁、传承断绝……”
“从此江湖之中,再无人记得铁掌帮主裘无命曾存于世。”
“准!”裘图听罢,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抚掌赞叹,对这凄惨批命似颇为认可。
“准?”泥菩萨眉头紧锁,对裘图这反应大感意外。
然而下一刻,便见裘图微微俯身,好奇道:“前半生准了,敢问老夫下半生的命数,莫非需待几年后,方能窥见呐?”
“这……”泥菩萨苦笑着摇头,“前辈,此卦象所显,已然是您……一生的命途轨迹了。”
“哦——这样啊……”裘图恍然颔首,旋即面上浮现出诡异笑容,摆了摆手,“无妨。”
“常言道命运玄奥,天机难测。”
“先生已然尽力,老夫岂会怪罪。”
然而,话落后,却见裘图伸手轻抚下颌,似在思忖着什么。
泥菩萨见批命已毕,对方却迟迟不解幻境,兀自沉思,也不敢催促询问。
二人便这般陷入沉默之中。
数息后,泥菩萨心中蓦地警兆大生!
不好!他动了杀心!
泥菩萨猜得没错,裘图确实正在如此考虑——
此人算不透己身命途,于己无用,偏又身怀能为他人窥天之能。
既不能为我所用,不如……毁之?
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杀机,自裘图静立的身躯悄然弥漫开来。
生死危机之际,但见泥菩萨瞳孔骤缩,眼珠急转,目光忽地钉在太极图上,立时急声道:
“前辈命格奇异,遮掩重重。”
“寻常推算恐难尽窥全貌。”
“晚辈斗胆,请前辈再试一次!”
此言一出,裘图周身杀机骤然收敛,斜睨泥菩萨,眉头微挑,清瘦面庞似笑非笑。
只见泥菩萨不敢怠慢,忙道:“这一次,请前辈缓缓将内力注入这太极图中。”
“内力乃人身精粹所化,或可引动更深层天机,所得批命,必当更加精准!”
“好!”裘图亦不推辞,爽快应道。
双掌再次覆于太极图阴阳鱼眼之上。
刹那间,泥菩萨只觉一股焚风热浪轰然自对方周身排荡开来!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仿佛置身熔炉边缘。
其顿时心中骇然翻涌。
此人内力竟如此阳刚霸绝,犹如煌煌大日凌空。
江湖何时出了这等惊世神功?
难怪强如雄霸亦对此人闻风丧胆,不敢出天山半步!
“嗡——嗡——嗡——!”
随着裘图掌心一股精纯雄浑的极阳内力如涓涓细流,又似岩浆奔涌,注入太极图中。
只见那古朴的罗盘猛地发出一阵高亢急促的嗡鸣!
三层盘面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旋转起来,快得只剩一片模糊残影。
青铜机括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摩擦声。
整个罗盘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崩飞!
泥菩萨脸色大变,焦急喊道:“老前辈手下留情!”
“此图构造精密,乃先祖心血,若然损毁,在下……在下万死难复啊!”
裘图闻言,内力催动之势立时缓和。
然而,那太极图的转速虽略有减缓,却依旧远超第一次,嗡鸣声不绝于耳。
足足又过了盏茶功夫,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旋转才渐渐迟缓下来。
最终伴随着一连串细密急促的“咔哒”声,盘面上的篆文组合彻底定格。
裘图缓缓抬起手掌。
几乎在他手掌离开盘面瞬间,泥菩萨已猛地俯身,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到那犹自散发着微热的太极图上。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定格的篆文组合。
双手齐出,十指如疾风骤雨般疯狂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额角浸出细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