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挽狂澜之力,也只得求神拜佛,聊以慰藉罢了。”
“日子一久,对佛门学问,倒也算略懂些皮毛。”
随后话锋一转,重回正题,“敢问先生,这龙字,究竟所指何物?”
“可是某个人?”
闻言,泥菩萨手指在袖中掐算了几下,眉头微蹙,沉吟道:“这遇龙则盛之龙,依在下浅见,或指前辈命中所遇之贵人。”
“此人可能名中带龙,字中含龙,亦或……其本身便是那贵不可言的人中真龙!”
话落,裘图忽然驻足,目光射向泥菩萨,“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瑞兽——神龙?”
泥菩萨闻言失笑,连连摆手道:“老前辈说笑了。”
“世间怎会有龙?”
“批命所言龙字,多为隐喻象征,前辈切莫当真,以为是指那腾云驾雾,鳞爪飞扬的神物。”
“呵呵,先生所言甚是,是老夫胡思乱想了。”裘图自嘲一笑,复又前行,声音低沉了几分,“那这最后一句待到惊蛰雷动处,残阳血雨葬荒丘,又作何解?”
“可有深意呐?”
只见泥菩萨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下来道:“这最后一句……反倒最为直白,凶险昭然。”
“意指前辈……将殒落于惊蛰之日,雷动之时。”
“彼时残阳如血,风雨凄迷,前辈……血洒荒郊野丘,尸骨无存,身后……亦是寂寥无人问津。”
果然如此——
裘图脚步一顿,面上古井无波,转头凝视泥菩萨,语气莫名道:“先生——老夫真就必死无疑?”
泥菩萨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这……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
“前辈也不必过于忧心,其实转念想想,您身为武林中人,轰轰烈烈,总好过久卧病榻……”
裘图蓦地仰首,洒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不必宽慰老夫。”
随后继续负手徐行,沿着月华如霜铺就的漫长石阶,悠悠向下踱去,“可知……是哪一年的惊蛰日?”
“也好让老夫,早作准备。”
泥菩萨紧步上前,擦了擦额头冷汗,摇头道:“天机混沌,年份难明。”
“也许……是三四十年后也未可知。”
“不过,前辈武功通神,又淡泊名利,不染俗尘纷争,想来长命百岁当非难事。”
“承先生吉言了。”裘图淡淡应道,不再多言。
空旷石阶上,只余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
唯闻步履相迭,声声叩阶,于寂静中回响不绝。
此刻裘图心中虽因明心见性毫无惧意,却也是暗潮翻涌。
因龙而亡?死于惊蛰之日?
这莫非……暗指那六百年一遇的惊蛰屠龙日?
屈指算来,距下次……尚有二十四年之期……
诶——?
这……这恰巧与他返老还童、功力最为衰微虚弱之时重合!
嘶……
裘图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若此批命所指确是惊蛰屠龙,那岂非预示他因贪念作祟,觊觎龙元而卷入其中,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所以这妄念,指的是利妄想。
若他不起贪心,是否便能避开此劫?
可……那可是龙元啊……
不死不灭,长生不老……
谁人能不动心?
不对啊!
批命言明遇龙则盛,这盛之根源,如果落在那龙元之上的话。
难道是他得了龙元,反会立毙于神龙爪下?
盛极而衰哪有这般快!
当然,因龙,便也有可能是因龙元而被他人所杀。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裘某人自然清晰知晓,如果自己届时有能力得到龙元的话,定然是要将龙元全部据为己有,不会分润他人分毫。
届时旁人定然会群起而攻之。
这倒是异常合乎利妄想的贪求无厌,利令智昏。
不过如果盛极而衰没那么快的话。
或许——
这因龙而亡,非是亡于神龙。
而是亡于……
其他同样吞服了龙元之人?
而那惊蛰之日,也未必是屠龙当天,更可能是屠龙之后,某个恰逢惊蛰的年份……
明月悬垂,清辉如练,似欲坠落人间。
二人一路默默无言,踏着那仿佛无穷尽的通天长阶,默然下行。
但见裘图白发微扬,负手而行,时而眯眼凝思,眼中精光隐现;时而恍然摇头。
泥菩萨跟在其侧,面上神色复杂变幻,额角冷汗涔涔渗出,不住用袖口擦拭。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长阶相接处,又现一方石台。
泥菩萨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那石台中央正巧有一石柱,其上赫然端端正正摆放着他的祖传青铜太极图!
见状,泥菩萨顿时心中有数——是要放我走了吗?
待二人行至石台,裘图驻足,声音平淡道:“好了,今夜是老夫叨扰先生了。”
“还望勿怪。”
泥菩萨连忙躬身,声音微哑道:“前辈言重了,为人批命,本就是在下修行之道。”
裘图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太极图,复又投向夜色千山,“最后敢问先生,这逆天改命之法,世间可有?”
闻言,泥菩萨心中不由苦笑。
这般求问,他实在听得太多。
“有。”当下深深一揖,语气透出无奈,“但天道高渺,在下道行微末,实在……不知其径。”
至此,裘图不再言语,只将袖袍轻轻一挥,“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