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文丑丑缓缓睁目,眸底似有恨意与惊惧交织浮现,一字一顿道:“武——无——敌!”
片刻静寂后,他深吸一口长气,面上波澜尽褪,复归淡然冷漠。
随后绢扇摇动渐急,声转轻飘,似吟似嘲道:“你居然能说出……怕这裘无命成为下一个天池血魔……”
言至此,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嗤笑,“这等凡人,也配?”
“未免过于高看他,也小觑本座了。”
说罢起身拂袖,转向尊座躬身,以袖细细擦拭座面檀木。
“文总管!”殿门猛地被推开,一名帮众踉跄奔入,声带慌促。
文丑丑直身转头,双手叉腰,蹙眉斥道:“哎呀——慌里慌张的,急吵吵个甚么!”
但见那帮众躬身抱拳,急禀道:“前方传讯,帮主行踪已现,午时便可抵达络焚镇!”
“哎哟!”文丑丑扇子一合,扬声道:“还不快快鸣钟,叫所有人随我下山迎接!”
不多时,便听得天下会总坛聚众钟声骤响,声声急促,如潮推浪。
八方帮众闻声而动,疾汇于正殿广场,黑压压列成一片。
文丑丑执扇前导,率众如长龙蜿蜒,顺登天石阶浩荡而下。
山风拂面,文丑丑双手提着衣摆,腰挎扭动间步履如飞,心中却电念纷转——
果然是天命所钟,无人能弑。
剑圣那小娃功力可以说放眼江湖数百年,也算得上绝顶之辈。
按理来说岭南此行,雄霸本该必死无疑……
孰料,竟凭空冒出个名声不显、半身入土的后辈,能与这天纵奇才的剑圣战平。
啧啧啧……
这便是命数啊……
虽在本座意料之内,但雄霸未死,还是多叫人遗憾的很呐。
忽然,文丑丑疾步间眸底惊光一闪。
诶——?
这裘无命,不会是天命摆来对付,抑或防范我的棋子吧?
若我哪日要亲自动手除去雄霸,他难道还能伤我分毫不成?
思绪及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文丑丑心中重重线索交织,不由暗念: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这可是无上剑道境界啊。
他一个凡夫俗子,还是修炼横练掌法之人,偏偏能在剑道上与大名鼎鼎的剑圣旗鼓相当。
如何想,也让人分外不可思议。
若是无天命相助,怎得也说不通啊……
莫非他当年败于武无敌后,反得后者指点?
拳掌爪指腿……剑……
据说他还笑纳了凤舞神弓……
一手暗器手法更是神鬼莫测……
十全武道!
定是如此!
此念一生,文丑丑浑身汗毛倒竖。
要知道他当年化身天池血魔,四处为祸。
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武无敌给打成重伤,致使一身凤血流失大半,武功大损。
虽依旧能够长生不死,但却不能够不老。
游戏人间两千余载,也就是那一战,可谓将他打出了心理阴影。
龟缩至今,都不敢明目张胆再现于人世。
若不是惊蛰之日将近,神龙即将现世,他需要提前筹谋策划,说不得还要再藏一段时间。
转念间,文丑丑又在心底宽慰自己。
无妨无妨,天命再如何玄妙莫测又如何。
只要我对雄霸不起杀心,只暗中相助风云,借风云除了雄霸,不起丝毫自个儿动手的念头。
这裘无命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可千万不能动不该有的念头,否则天命庇佑之下,这裘无命说不得在临死前还能有所突破……
这些个天纵之才们,若是得天命相助,说不定一朝顿悟,便是第二个武无敌!
如此想着,文丑丑掌心已泛起一层薄汗,悄无声息咽了口吐沫。
再忍忍……
活了两千多年了,蛰伏区区几年光景又算得了什么?
总好过那裘无命,大半生都默默无闻,到快死了方才一展峥嵘。
不到万不得已,我可绝不能暴露。
心中既定,他脚步未停,侧首望向远山,暗运圣心诀。
其眸中立时金光微漾,视线如利剑般穿透半山腰缠绕的流云,直落苍茫大地。
但见群峰如黛,连绵起伏似蛰伏巨兽。
数道银练般的溪河穿峡过谷,蜿蜒隐现于林壑之间。
远处散落着三两城镇,灰瓦白墙如棋布星罗,官道细若游丝,沿途杨柳垂垂,田野阡陌纵横。
而在天际尽处,两山相夹的窄道出口,隐现几点人影马踪。
正是雄霸一行。
因雄霸身受重伤,穴位被封,真气难以运转。
而裘图亦自言内伤深重、耗损极大,需尽量避战。
故而为防回程途中免遭宵小暗算,生性谨慎的雄霸遂命众人乔装易容,昼伏夜行,分路潜返。
便是天下会亲信,亦不知其踪迹路线。
直至将至天山脚下,踏入天下会绝对掌控之地,雄霸方才褪去伪装。
此刻随行者,唯裘图、风云,以及那名为记名弟子,实为人质的吕廉。
五人各乘一骑,已行至山峦夹道末端。
但见雄霸轻轻勒马,放慢马蹄,沉声叹道:“此番当真凶险万分。”
“本帮主自创立天下会以来,便从未如此谨慎小心过了。”
“不过——”他话音一顿,转头看向身侧老神在在的裘图,面上露出笑意道:“福祸相依,幸得前辈鼎力相助,非但令本帮主转危为安,更大有斩获。”
“待本帮主返回总坛,以千年磁石祛除体内细针,再花些时日恢复功力。”
“届时——”雄霸嘴角微扬,眸底寒芒一闪,声转冷厉,“便是天下会向无双城清算之时!”
一旁裘图身披黑袍,白发散垂,轻捋长须,缓声道:“帮主乃天命所归,洪福齐天,注定一统武林。”
“区区无双城,不过小小磕绊罢了。”
“此关既过,前路想必自是海阔天空。”
“承前辈吉言!”雄霸转身拱手,胸中豪气骤涌,不禁仰首长笑,“哈哈哈!”
笑声未落,五人已驰出狭谷,眼前豁然开朗。
就在此时——
始终落后雄霸半个马身、含笑捋须的裘图,忽地阴鸷双眸微微一眯,眼底精光乍现,犹如寒刃出鞘,却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