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只见裘图一袭黑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双手背负,俯身前探,恰好将那颧骨高耸,纵横沟壑的老脸,正正暴露在靛蓝窗光之下,离断浪不过寸许距离。
断浪身体似乎僵硬了一般,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连瞳孔都忘了收缩。
就是......胸膛里那颗心有些不争气......有些暴露......
“咚!咚!咚!咚!咚!”
“找什么呢?”裘图开口。
说话间,断浪瞪大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那张老脸上变幻的、近乎戏谑的森然笑意。
“要不要……老夫帮你找找?”
“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断浪不语,面色瘫滞。
“呵呵呵……”但听裘图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笑声。
那张脸在幽蓝光线下扭曲着,笑得极尽开怀,连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嘟嘟嘟——”
几乎同时,窗外那一直断续的鬼鸮叫声,竟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这笑声。
这一刻,断浪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只觉得那瘆人鸟叫与眼前老鬼笑声混在一处,扎得他耳膜生疼,又像无形嘲弄,将他那点可怜勇气与算计碾得粉碎。
一阵强烈晕眩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砰!”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洇在幽蓝反光的地板上,留下一滩深色水迹。
裘图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眉头缓缓皱起。
旋即直起身子,伸手轻抚下颌,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断浪身上。
他不应该跪地求饶,亦或者找些借口欺骗么,怎么就吓晕了?
裘图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断浪既能日后算计死帝释天那等老怪,心性胆识不该如此不济。
莫非在外人眼中,自己是那等残忍好杀、动辄取命的凶神?
还是说……是终究太年轻了,未经真正风浪的缘故?
裘图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
本以为能见些急智巧辩,或是硬撑骨气,却未料对方直接晕厥过去,倒让他失了戏弄心思。
念及此,裘图转身,步履无声,行至窗边。
伸手一推,窗扉“吱呀”一声洞开。
清冷月华如水银泻地,霎时涌入室内,将方才那片幽蓝诡谲的暗影驱散大半。
“嘟嘟嘟——”
窗外,鬼鸮的鸣叫断续寥寥传来,声音比方才略有些压抑拘束。
但见裘图眸光微转,朝外淡淡一扫。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仿佛带着无形威压。
窗外枝头、檐角,所有鬼鸮似被扼住了咽喉,鸣叫之声戛然而止。
庭院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风拂过松枝的细微沙沙声。
随后负手立于窗前,仰首望向中天那弯弦月。
清辉洒落,将他黑袍白发映得一片素冷。
那双阴鸷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思量着什么。
雄霸、帝释天、断浪……
这三人今日先后潜入他这枕雪庭,目的皆是为寻那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籍。
偷东西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三人同时想到一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莫非仅是巧合?
还是说,冥冥之中有命运指引。
诶?
裘图心中一动,缓缓侧首,目光再次落回室内那幅巨大的绣画之上。
月光斜照,画中白龙姿态依旧,龙睛湛湛,渊底草石森然。
要说这三人,倒也跟龙有所关联。
雄霸身负天命,有金鳞化龙之相。
帝释天蛰伏千年,图谋屠龙以取龙元,而不老不死。
断浪日后服下双龙元,亦能脱胎换骨,以身化龙……
这幅《蛰龙潜渊图》,莫非暗合了某种命数轨迹,引得这三位与“龙”有缘之人相继前来?
若果真如此,倒是玄妙得很。
有这个可能。
他轻轻颔首,将此念暂且记下。
天命之说,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于这断浪该如何处置——
思绪回转,裘图双眸缓缓下移,重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断浪。
月光照亮少年苍白的脸,哪怕是在昏迷中,眉宇间已然在渐渐变化,犹带着惊惧残留的扭曲。
雄霸命格需风云方能克制。
而那帝释天,活了两千余年的老怪物,会不会也受某种命格所限?
断浪此人,心性阴狠,隐忍善谋,原著日后能算计帝释天成功……
莫非他的命格恰能克制帝释天?
诶——?!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
若断浪当真身负克制帝释天的命格,那其价值便远非一个寻常反派可比。
帝释天是他未来必对之大敌,有此子在手,无论是以之为饵、为刃,皆是一步妙棋。
更何况,断浪与聂风关系匪浅。
聂风乃此世气运所钟之子,许多事由他去做,往往能逢凶化吉,事半功倍。
通过断浪影响聂风,间接驱策这颗天命棋子,其中可运作之处,便大大增加了。
翌日清晨,天山总坛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
檐上瓦砾映着初升的日色泛出淡金。
晨风穿过殿宇廊庑,只卷起几片枯叶,簌簌轻响。
远处演武场空荡无人,唯有早起的鸟雀偶从松枝间掠过。
草垛里,断浪猛然惊坐而起!
但见他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尽是冷汗,怔了半晌才缓缓转头四顾——
眼前是熟悉又破败的马厩。
木栏陈旧,地面散着干草,几匹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鼻息在寒气里凝成白雾。
断浪伸手往身上一摸,衣衫尽湿,紧贴皮肉,寒意透骨。
若非他身负真气护体,这般躺上一夜,只怕早已冻出病来。
怎么回事……昨夜我分明……
他瞳孔骤缩,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中。
翻墙潜入枕雪庭、鬼鸮瘆人的啼叫、那幅幽蓝月光下恍若活过来的《蛰龙潜渊图》……
以及最后——那张几乎贴上他鼻尖的、沟壑纵横的老脸,与那低沉戏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