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你……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断浪。
笑罢,忽又敛容正色道:“裘前辈可是能力压剑圣的绝顶高人,如今江湖上都传言他是天下第一。”
“多少人做梦都想拜入他门下?”
“你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他凑近些,语气满是嘲讽不屑,“便是你爹,南麟剑首断帅复生,也只配给裘前辈端茶倒水。”
话落,便见文丑丑直起身,拂袖斥道:“还不快滚!别等裘前辈回来,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旋即又鼻嗤一声,“痴心妄想!”
“断兄弟。”便在此时,吕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吕廉稳步走近。
文丑丑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谄媚笑容,拖长音调道:“吕公子来啦……”
断浪低下头,声音微涩道:“吕兄……”
但见吕廉直视文丑丑,正色道:“文总管,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同时展臂指向跪地的断浪,语气坚定道:“断兄弟虽出身卑微,但天资卓绝,若能入师傅门下,想来绝不会辱没师门声名。”
“加之师傅也曾私下夸赞过断兄弟……”
说着,便见吕廉朝文丑丑拱手道:
“此事关乎师门,还请文总管莫要插手。”
文丑丑连忙摆手,干笑道:“哎哟,吕公子这可是冤枉我了。”
“事关裘前辈,我哪儿敢插手呀?”
“方才不过是看这断小子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怕他不知轻重,冲撞了裘前辈,才好心提醒两句罢了……”
吕廉闻言,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竟一撩衣袍下摆,在断浪身侧屈膝跪下。
文丑丑见状,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愕然。
断浪亦侧首愕然,惊道:“吕兄,你这是何意?”
只见吕廉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如水,缓缓道:“吕某以为,师傅应不会坐视璞玉蒙尘。”
“断兄弟乃人中龙凤之资,远超吕某,想来迟早也会与我同列门墙。”
“我这做师兄的,便先陪师弟跪上一跪。”
文丑丑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人,脸皮微微抽搐。
这断浪虽说天资不错,比这吕廉强上不少,可若与聂风、步惊云相比,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更何况此子心思深沉,那老小子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又怎会真将他收入门下?
这吕廉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轻易便为人出头。
也不想想他自个儿是凭何拜入老小子门墙的……
文丑丑心下暗嗤,面上却讪讪道:“那……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扭身快步离去。
此刻,湖心小筑,临渊居。
裘图正坐于窗边案几前,手持刻刀,凝神雕琢一块青玉。
但见其目光沉静,动作舒缓却极准,刀刃过处,玉屑簌簌而落。
案几上散着几件雕具,另有数枚未经打磨的璞玉。
窗外,几枝结满赤红浆果的花楸自檐角垂下,随风轻摇。
澄澈湖水倒映着对岸苍郁云杉,波光粼粼。
天湛蓝如洗,几缕流云悠然舒卷。
便在这片宁静之中,临渊居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穿廊过水,稳稳送入室内。
“龙腾携幽若,求见前辈。”
但见裘图手中刻刀未停,目光仍凝于青玉之上,只淡淡应道:“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晨光随之泻入,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
龙腾当先踏入,一身白衣如雪,眉宇间虽存几分倔色,神色却比昨日平和。
身侧则跟着梳双丫髻,一袭浅粉衫裙的幽若。
但见她小手揪着龙腾衣角,半躲在他身后,一双灵动眸子悄悄打量着屋内。
目光触及裘图时,又飞快垂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与畏惧。
龙腾看见裘图端坐窗边,正凝神雕玉,当即躬身拱手,执礼甚恭,“晚辈见过裘前辈。”
一旁幽若赶忙有样学样,只是不敢出声。
但见裘图仍未抬眼,刀刃游走玉上,带起细微沙沙声,只随口问道:“想好了?”
龙腾郑重点头道:“是,晚辈想好了。”
言罢,他侧首看了幽若一眼,眼神示意。
同时撩起衣袍下摆,便欲屈膝跪下。
幽若见状,也懵懂地跟着要跪。
却见裘图头也未抬,持刀右手稳如磐石,左袖却似不经意般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平地而生,无声无息地托住了龙腾双膝。
龙腾只觉膝下一软,仿佛陷入棉絮,非但跪不下去,反被这股柔劲推得踉跄倒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幽若更是轻呼一声,被龙腾下意识拉住,才没歪倒。
裘图这才略抬眼皮,目光扫过二人,手中刻刀依旧行云流水,声音平淡无波道:
“不过是跟随老夫学些雅艺罢了。”
“跪就不必了。”
龙腾点了点头,抬眼环顾室内,见不远处案几上置有一套茶具。
他略一沉吟,便举步走了过去,提起那把尚有余温的紫砂壶,翻开两只倒扣白瓷杯,缓缓注满清茶。
随后端了一杯给幽若,自己亦持一杯,二人重新走回裘图身前。
但见龙腾双手捧杯,微微躬身,将茶盏举至眉前。
幽若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努力捧稳茶杯,也有模有样地低下头。
二人声音一沉稳,一稚嫩道:“老师。”
然而裘图未立即接茶,手中刻刀仍在青玉上游走,刃尖剔出细如发丝的纹路,发出极轻沙沙声。
龙腾面色沉静,双手捧茶稳如磐石,目光低垂,不见半分焦躁。
幽若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一条线。
偷偷瞥了兄长一眼,见兄长纹丝不动,只得按捺性子,腮边却已悄悄鼓了起来,像只憋着气的小雀。
约半盏茶工夫,裘图方停腕收刀,将刻刀搁在案上,缓缓转过身来。
双眸半眯间,目光先落在幽若捧着的茶盏上。
衣袖微拂,已伸手接过,就唇轻啜一口。
随即拈起方才雕成的青玉,递向幽若,“幽若,此物予你,权作见面之礼。”
幽若忙接过细瞧。
但见玉色湛清,触手生温,玉兰栩栩如生,瓣叶舒展似迎风而动,连脉络都清晰可辨。
其背面更是刻有曹植的——“薰以幽若,流芳肆布。“
幽若眼中霎时漾开惊喜。
裘图又取过龙腾手中茶盏,同样浅饮示意。
继而从案几边缘拾起早已备好的画轴递出。
“腾儿,此画你且收着。”
龙腾躬身双手接过,“谢老师。”
把玩玉兰的幽若此时才回过神来,唇角扬起明灿笑意,亦跟着脆声道:“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