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闻言,却反而向前一步,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板上。
目光灼灼盯着裘图背影,沉声道:“断浪罪该万死不假,擅闯之过,任前辈处置绝无怨言。”
说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而是——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话音落下,额头触地,重重一叩。
裘图缓缓转过身。
他颧骨高耸,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此刻看不出喜怒,只那双眸子深如古井寒潭,静静看着断浪。
良久——
“你小子倒是挺会得寸进尺。”裘图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偷盗未成,不藏着躲着,反敢登门拜师。”
“就不怕此举惹怒老夫,一怒之下,真要了你的性命?”
断浪抬头,迎着裘图那淡漠垂视的目光,毫不闪避。
“前辈武功盖世,天下罕有敌手。”
“而断浪不过是天下会中一个卑贱杂役,每日与马粪污秽为伍。”
“前辈若想要断浪性命,只需开个口,断浪立刻自裁当场,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愈发沉凝,“但——”
“但什么?”裘图眉梢微挑。
“但若前辈不计前嫌,肯收下断浪。”断浪咬紧牙关,眼中燃起一团火,“断浪日后定然做牛做马,勤学苦练,刀山火海也敢闯,绝不辜负师恩!”
裘图听了,忽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好了……此地无外人,不必说这些虚话。”
“你是个什么货色,老夫岂会瞧不出?”
“说什么做牛做马……骗骗三岁孩童尚可。”
说着,裘图身子微微前倾,阴鸷双眸微眯,似要刺入断浪心底,“你向拜老夫为师,究竟是为了什么?说真话。”
“老夫既允你进门,便不会杀你。”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过梅枝的沙沙声。
断浪抿了抿干涩嘴唇,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压抑着多年积郁的不甘与渴望。
“为了习得绝世武功!改变这卑贱地位!不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
这话说得赤裸,甚至带着狠戾,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天资不错。”裘图直起身子,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带起几不可闻的微响,“根骨清奇,是块练武的料。”
“可惜,天下有天资者如过江之鲫,老夫见得多了。”
“老夫性格古怪,择徒最重心性,偏生喜欢那种……执念深重之辈。”
断浪眼睛骤然亮起,急声道:“前辈,断浪就是这等人!”
“我太想出人头地了,真的受够了那些屈辱白眼!”
“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聂风、步惊云受尽栽培,自己却只能在马厩里刷洗马匹!”
“这种谁都能踩上一脚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
他膝行半步,仰头急切道:“只要前辈愿意收我为徒,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我什么都可以做!”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我是诚心的!”
“诚心?”裘图面色古怪,嗤笑一声,“为何总有人拿这玩意当做无价之宝。”
旋即抬眼望向窗外纷落的梅花,语气淡漠道:
“但凡仔细一想,这天下人一抓一大把,哪个人没有心呢?”
“无论什么真心、诚心、忠心……”
“多了,便不值钱了。”
“物以稀为贵嘛。”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断浪脸上,微微抬颌,“老夫只看价值。”
“亦或者……行事有没有足够的手段、胆魄。”
断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有的!我有的!”
“只要前辈吩咐,即便是违背江湖道义、杀人越货之事,断浪也万死不辞!”
“好啊。”裘图嘴角微微勾勒,皱纹纵横的脸上更显森然,“你三番四次拜师,老夫若不给你一个机会,倒显得太不近人情。”
随即拂袖扫了扫膝上灰尘,悠悠道:“有件事,你若办成了,老夫不是不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断浪心头猛震,立时磕头,脱口喊出,“谢师傅!”
“早了。”裘图抬手制止,目光幽深,“你应该记得……凌云窟吧?”
断浪脸色微微一变,点头道:“自是记忆犹新。”
“家父……南麟剑首断帅,当年便是被凌云窟中那喷火的怪物拖入其中,至今生死不明。”
裘图缓缓颔首,目光变得悠远,“名利于老夫早已如过眼云烟。”
“江湖争霸,武林称尊,不过是年轻人热衷的把戏。”
“如今老夫所求,不过是……多活几年,亲眼看着孙儿长大成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凌云窟中,生有一种能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名叫血菩提。”
“服之虽有走火入魔之虞,但老夫寿数将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断浪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裘图的意思,瞳孔微缩道:“前辈是要……断浪前往凌云窟,为您寻找这血菩提?”
“不错。”裘图直视着他,目光如炬,“凌云窟凶险万分,火麒麟盘踞其中,历来有进无出者不知凡几。”
“你若惧怕,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见断浪抿唇不语,裘图继续道:“若能寻到,哪怕只得一颗,便给你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有此名分在,此后天下会中,也无人再敢轻易瞧不起你。”
他稍稍停顿,观察着断浪反应,声音压低几分,“若是寻到的数量令老夫满意……”
“老夫还可传你几式绝学傍身。虽非核心功法,但足以让你在江湖上立足。”
说罢,裘图缓缓俯身,将脸凑近断浪。
那阴鸷双眸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若是办得极其好——”他刻意拉长语调,“老夫,便收你为入室关门弟子,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
“铁掌神功、无上剑法,任你修习。”
“习武所需的一切资材,更是享用不尽。”
断浪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渴望与激动。
天下第一的入室关门弟子!绝学更是倾囊相授!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消息但凡传出,天下习武之人恐怕都会趋之若鹜。
裘图说完,悠悠起身,负手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雪梅,背对着断浪,语气恢复之前平淡。
“你想清楚,此行……九死一生。”
“但谁叫对老夫来说,唯有延寿宝物,方能打动老夫,证明你的价值。”
说着,侧过半边脸,余光扫向仍跪在地上的断浪,“而一旦成为老夫的入室关门弟子……”
“那文丑丑日后见你,也得点头哈腰,趋炎谄媚。”
“有老夫指点,日后那什么聂风、步惊云,更是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断浪心头。
出人头地、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画面,与凌云窟的恐怖传说交织在一起。
恐惧如冰水浇头,野心却如野火燎原。
他仿佛看到自己身负绝世武功,傲视群雄;又仿佛看到凌云窟中烈焰焚身,尸骨无存。
最终,野心吞噬了最后一丝犹豫。
下一刻,便见断浪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决然,“我去!”
裘图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梅枝,颧骨高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森然而满意的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