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开千嶂,朝日初升,潮涌一江,碧空如洗。
时至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亦是紫微大帝诞辰,天官赐福之日。
岷江浩荡,一叶舟楫正破浪而行。
甲板之上,断浪与聂风并肩而立,遥望江雾深处。
江风飒飒,吹得人衣袂翻飞。
聂风忽地眸光一亮,抬手遥指前方,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断浪肩头,激动地摇晃道:“断浪!你看,乐山大佛到了!”
断浪闻声望去,只见远方江雾缭绕处,一道巍峨如山峦的轮廓隐隐浮现。
他痴痴望着,喉头微动,轻喃自语道:“到了……”
但见岷江东岸,凌云山栖霞峰临江峭壁之上,一尊巨佛端坐江畔。
正是乐山大佛,亦名凌云大佛。
此乃弥勒坐像,高逾二十余丈,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宝相庄严,气度恢宏。
真可谓——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大佛右侧崖壁,雕有两尊十余丈高的护法天王,持戈戟,披战袍,威猛肃穆。
周遭更有数百佛龛、上千尊石刻,连绵成一片恢弘磅礴的佛教石刻群,气势撼人心魄。
一想到父亲南麟剑首断帅便葬身于那佛胸处的凌云窟中,而自己今日也要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断浪望着那大佛,不由得心绪翻涌,复杂莫名。
旋即轻声叹道:“明明是一尊慈悲大佛,可偏生那佛胸处的洞窟里,却盘踞凶兽火麒麟,造下无边杀孽……当真讽刺。”
聂风闻言,亦是眉头微蹙,颔首接口道:“也不知当年凿佛之人,可曾想到会引来这般凶物盘踞……说是造孽,也不为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苍劲平缓的嗓音。
“此大佛,乃唐朝开元元年,凌云寺主持海通禅师发愿所凿。”
“非为招祸,实为镇灾。”
二人回首,只见裘图白发如雪,袍袖轻扬,正自船舱内缓步而出。
但见其行至船头,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展臂指向眼前浩荡奔流的江水,从容道来。
“此处乃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之所在,自古以来水势凶猛湍急。”
“尤其是每逢夏汛,江水如怒龙直捣山壁,致使过往舟楫倾覆者不知凡几。”
“当时,海通禅师身为凌云寺主持,为减水患、普渡众生,遂发下宏愿,要凿佛镇水。”
他略作停顿,抬头看向大佛方向,目光悠远,“大佛仅凿至肩部雏形,海通禅师便因积劳成疾,圆寂归西。”
“其后,又有佛门信众,时任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捐出己身俸禄,接力续凿,至佛膝以上。”
“再后来,继任节度使韦皋亦慷慨捐俸,持续此业。”
“此事更是上达天听,连唐玄宗亦下诏,将麻盐之税拨于建佛。”
“最终,由韦皋主持,历时数十载,方成此巍巍大佛。”
说罢,裘图收回手臂,捋了捋银须,眸底精光一闪,继续道:“据传,大佛落成开光那日,原本咆哮奔腾的三江之水,竟骤然回旋,形成多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涡流。”
“自此,三江之水便再也漫不过大佛膝头。”
他说至此,转而看向断浪,语气淡然道:“你说火麒麟造下杀孽不假。”
“然则天灾无情,一次水患所噬生灵,动辄以万计。”
“这镇水活人无数的功德,与那窟中凶兽所为,孰轻孰重,岂可相提并论?”
聂风听罢,面露敬佩之色,赞道:“裘教头博闻广识,晚辈佩服。”
裘图微微摇头,瞥了他一眼道:“行走江湖,岂能只恃拳脚?”
“多读些书,方知天地辽阔,世事经纬。”
“若只埋头练武,不过一介莽夫罢了。”
聂风讪讪一笑,抬手挠了挠头,旋即又想起什么,疑惑道:“江湖传闻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教头,莫非那火麒麟……竟有助佛镇水之效?”
裘图闻言,却是摇头道:“此中关联,老夫亦不知晓。”
说罢,他一手悄然缩回袖中,手指依循干支时辰默默掐算起来。
乙亥日,开日,天德、月德、驿马临……
宜出行、求财、祭祀;忌捕捉、畋猎……
嗯,倒也算得上是个吉日。
心中既定,裘图面上缓缓展露一丝笑意,对二人道:“今日恰是望日,正宜家祭。”
“你二人前往祭奠亡父,时机正好。”
“嗯!”聂风重重点头,眼中升起期盼。
裘图目光微转,斜睨了一眼身旁仍有些神思不属、面色微白的断浪。
一缕凝练如丝的腹语传音,精准送入其耳中。
“打起精神来。”
断浪浑身一震,倏然抬目,对上裘图深渊般的瞳孔。
“老夫既志在血菩提,便不会刻意让你送死。”
“待会儿,老夫自有法子将那火麒麟逼出洞窟,你便趁隙潜入,搜寻血菩提。”
“只要手脚够快,莫要贪功滞留,料想并无太大危险。”
闻得此言,断浪紧绷心弦略松,暗自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极轻微朝裘图点了点头。
随即再次抬头,望向远处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巍峨佛影,心中念头急转。
也是,这裘老鬼不惜远涉千里随我前来,对血菩提显然志在必得,理应不会让我白白送命……
只是,他究竟要如何逼出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
如此想着,那句古老传闻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断浪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船下浩荡奔流、深不见底的岷江水,一个荒谬念头闪过。
难不成……他还能让这江水上涨不成?
武功再高,又怎么可能做到这般?
念及此,复又仰首望天。
但见苍穹之上,云丝纤细,如纱如缕,淡淡地横贯天际,若有若无。
这天气,也没有半分要降下大雨的样子……
就算下雨,这二月天,想来也难以令江水上涨,没过大佛膝盖。
左思右想间,断浪心中疑惑更深,对裘图将要施展的手段,充满了好奇。
然而他却不知,裘图所要施展的手段,便在方才那番对乐山大佛过往的介绍之中。
裘图在动身之前,早已将凌云窟与乐山大佛的种种传说翻查了个遍。
尤其当裘图读到大佛落成,江心骤现旋涡,自此江水再不漫佛膝这一节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绝非巧合。
江水不再上涨,多半是因江底水道被改,或是……被什么分走了。
再结合之前吕廉呈上的那幅地图,上面以朱砂圈出的,散布百里方圆的十三处疑似出入口。
一个大胆的推断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