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她本来还在担心刁公子的安危。
管家引她到前厅坐定,亲自给她倒茶,然后脚步匆匆地去内院传话了。
陈芸芸坐在前厅的黄花梨椅子上,抱着骨灰盒,目光扫过厅内的陈设。
博府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厚。
前厅里挂的古画她虽然看不懂题款,但能看出用墨的层次感,那是真迹才有的东西。
博古架上摆着三件法器,品阶不算高,但保养得很好。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淡淡的木质清香,是上等檀木的味道。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很快,快到一个世家大族的家主不应该有的速度。
博昌全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不是正装,说明他刚才正在内室休息,听到通传后急急忙忙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进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陈芸芸的脸上,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个快速的切换。
先是疑惑,然后是仔细辨认,接着是某种被压制的激动,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上。
“芸芸,是你吗,芸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陈芸芸站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受不是惊喜,是微微的皱眉。
因为她对博昌全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她搜遍了记忆里关于“博昌全”这三个字的所有角落,全是一片模糊。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她的神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记得我了?”
陈芸芸不知道该点这个头还是不该点。她选择了沉默。
博昌全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失望。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温溪带着你来找我的时候,你正昏迷着。高烧不退,温溪是抱着你闯进我家大堂。”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望向了前厅外那棵老松树的树冠,像是那个画面就嵌在树梢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那时候比现在小得多,瘦得像根豆芽。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红疹子,呼吸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不正常的腥臭味。温溪说你中立刻诅咒,需要一种极为罕见的天寒草给你续命。她跑遍了整个京城,最后还是差一株天寒草。”
他看向陈芸芸。
“那天我刚好办完事回府,一进门就看到温溪在我家大堂地上,怀里抱着你,脸色惨白得跟死人一样。温溪什么时候求过人。但她为了你,求我帮她找到天寒草。”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
“后来,天寒草找到了。你服了药,退了烧,又昏迷了七天,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喊师傅。温溪坐在你床边守了七天七夜,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听到你喊她,她当着全屋人的面就哭了。”
陈芸芸听着这些话,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她在师傅的笔记里读到过一段很短的记录——
“京城,求药。有人助我。”
寄给在,没有名字。但在陈芸芸有限的记忆里,师傅很少提及‘求’字。
“你那时候还很小,昏迷不醒。”
博昌全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自己是来说服自己的,“你可能确实没什么印象。也正常。”
陈芸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着博昌全弯了一下腰,算是替代了千言万语。
博昌全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勉强。
他犹豫了两个呼吸,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对了,温溪,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手里捧着一件已经有裂纹的瓷器,稍有震动就会碎成一地。
陈芸芸的喉咙梗住了。
她张了张嘴。
“师傅她——”
两个字之后,她说不下去了。
但她怀里抱着的布包代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博昌全的目光缓缓落到那个被深色布料包裹的盒子上。
夕阳的余晖从前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盒子上,把布料的褶皱和盒子的棱角全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懂了。
一个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完整就能懂。
博昌全的眼泪直接滑了下来。
不是那种哭出声的哭,是更安静的那种,泪水顺着鼻翼两侧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没有去擦,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骨灰盒,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出来的是一个字。
“死——”
他的嗓音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死了。”
陈芸芸点头。
她也在哭了,但没有出声。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这一路上她哭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无声的。
博昌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倒退两步坐进椅子里,身体陷在椅子里比平时看起来要小上一大圈。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呼吸像是在中途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很久才把后面的话续上,“哎。”
叹息声落下去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陈芸芸也沉默着。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和面前这个男人其实不熟。
但她知道博昌全对师傅的感情是真的。
前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就在沉默最浓的时候,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了过来,伴随着几个年轻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喊叫——
“听说有人知道刁大人的下落了?”
“是不是真的?在哪里?”
“要我说京城那么大,刁大人不如就躲我们博家,还安全些!”
三个年轻人从小跑着冲到了前厅门口。
最前面的那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后面两个年纪稍小,看模样是兄弟。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兴奋的表情,那是一种终于盼到了什么好消息的激动。
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坐在前厅里的博昌全。
三个人的兴奋表情像是被同一把利刃从中间齐齐切断了。
“啊!”
“父亲大人也在!”
“父亲大人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