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大师曾经动过收丁惠为嫡传弟子的念头。
那时候丁惠还年轻,她坐在欧阳府书房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阵图总纲》,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一行一行地看。欧阳大师从她身后走过,看了一眼她正在读的那一页。
是一篇关于“三才锁灵阵”的论述,很深,一般人要反复读很多遍才能看懂。
丁惠翻页的速度很快,看完一页,翻过去,再看下一页。
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角上轻轻一捻,纸角翘起来,她捏住,翻过去。
那本书很厚,将近三百页,她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翻完了。
欧阳大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她没有发现他在身后。
现在,情况变得如此复杂。
方羽成了天榜第一的通缉犯,丁惠跟着方羽,也成了朝廷注意的对象。
欧阳大师马上就要随朝廷大军出征,去赤仙遗产。
他的全部精力都会倾斜在大军出征上。指导丁惠这件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至于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他不知道,丁惠也不知道。
“跟我来。”
欧阳大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两只手撑着桌沿,将身体从椅子里撑起来,站直。
他的衣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袍角蹭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向书房内侧的一扇小门走去。那扇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板的颜色比墙壁深一些,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铜钱,铜钱在门板晃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丁惠跟在他后面。她经过方羽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左手的指尖在方羽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碰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感觉到。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的温度比手背高一些。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走进那扇小门。
方羽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小门在丁惠身后合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缝隙。缝隙里的光将门框的轮廓描了一遍,然后消失了。
门板合上的时候,门把手上的铜钱晃动了几下,发出几下细碎的叮当声,然后静止。
他走到窗边,站在窗户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窗外的阳光从屋檐下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影子的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黑色冰块。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文竹的叶子黄了大半,叶尖枯卷,盆里的土干裂了,裂纹从盆边向中间延伸。
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高的在左,矮的在右。
书脊上的书名有的用墨笔写了贴上去的纸条,有的直接烫金印在封面上,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素色的布面。方羽的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看到一本《阵图总纲》,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他听到从里间传来的声音。欧阳大师的声音低,像是闷在罐子里的回响,偶尔有一两个字的尾音会扬起一些。
丁惠的声音轻。
偶尔有一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闷响。
偶尔有一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比之前的更轻,更快,像一只虫子在纸面上爬行。
方羽将双手插进袖子里,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在左手腕的脉搏处按着,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
绝门京城的新临时据点在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穿过供桌下面的暗门,沿着石阶向下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达地下建筑群的外围。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上有磨损的凹痕,中间的部分被踩得比两边低。
走廊两侧的墙壁用青砖砌成,每隔三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在玻璃罩内燃烧,将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油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灰是细密的、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霜。
走廊很长,从入口到尽头大约要走半盏茶的功夫。
走廊的两侧有门,门板的漆是暗红色的,每一扇门上钉着一块铜制的门牌,门牌上刻着数字。
有些门的门缝里透出光,有些门的门缝里是黑的。
议事厅在地下建筑群的最深处。
厅不大,摆了九把椅子,围成一个半圆。
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都包着深色的绸缎,绸缎的边角被坐出了褶皱,褶皱的纹路像河流的分支,从椅面向椅背延伸。
椅子之间的间距不等,有的宽,有的窄,宽的地方可以再放一把椅子,窄的地方两个人同时坐会挤到胳膊。
椅子上坐着五个人,都是长老。
其中一个长老的左脸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片枫叶。
另一个长老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用麻绳绑着,麻绳从耳后绕到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们坐在椅子上,背脊都不靠着椅背。
有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有的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从绝门的总部出发,在路上走了那么长时间。
马匹换了三匹,第一匹在出发后的第三天瘸了腿,第二匹在过河时被水冲走了,第三匹撑到了京城。
路上吃干粮,干粮是烙饼和咸菜,烙饼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发苦。
喝河水,河水是用竹筒装的,竹筒的盖子用布塞着,布被水浸湿了,有霉味。
住客栈,客栈的床上有跳蚤,一晚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风餐露宿。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响应璐璐的计划,支援璐璐在京城发展绝门。
他们带着资源和人力来京城,准备大干一场。
结果现在,这个发展计划陷入了停滞。
像一辆马车,轮子还在,马还在,但路断了。
前面是一道悬崖,过不去了。
悬崖的对面也是一片荒原,没有路,没有人,什么也没有。
“京城发展不了。”
坐在最左边的一个长老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
他的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背脊弓着,像一个被压弯了的竹竿。
“把人都撤回去。不要再在这里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