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的目光落在竹筒上。
竹筒的表面有几道划痕,划痕的间距不等,有的深,有的浅。
最深的那一道从竹筒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河流。
竹筒的封口处,蜡的下面,有一小截白色的纸条露出来,纸条的边缘被蜡粘住了。
左绿将竹筒递给方羽。
她的手掌朝上,竹筒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刚被孵出来的蛋。
方羽接过竹筒。
他的手指触到竹筒的表面,那表面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很久的石头。
他将竹筒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竹筒的封口上按了一下。
蜡被按得凹下去一小块,凹下去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继续按,将拇指收回来,放在竹筒的侧面。
“绝门的暗信。”方羽说。
他的声音不大,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左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递竹筒时的姿势,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方羽将竹筒塞进袖子里。
竹筒滑进袖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将竹筒固定在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暗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密,线是黑色的,和袖子的颜色一样。
“回去再说。”方羽说。
左绿点了点头。
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下轻微的、咔嚓的声响。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掉沾在裤子上的灰。
灰扬起来,在阳光中飘散。
方羽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掌心的碎石印在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他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将手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些凹痕。
两人并肩向巷口走去。
……
方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因为窗纸的纤维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他拿过竹筒,将封口的蜡捏碎,蜡碎成几小块,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笔画紧凑。
“刁德一,有事相商。城南废窑,午时。”
没有落款。
方羽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蓝,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的边缘是金色的,像被火烧过。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张纸条,纸条的纸角扎着他的指尖。
方羽有点奇怪。
璐璐为什么想见他?他想了下,决定去。
城南废窑在京城南边的一片荒地上。
那地方曾经烧过砖,后来土挖完了,窑就废弃了。
窑体还立在那里,圆形的。
窑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碎石的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鸡蛋大,缝隙里长着野草。
窑的周围长满了野草,草的高度过了膝盖,草尖上挂着露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羽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窑顶的上方。
阳光从窑体的边缘照过来,在草地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
阴影的边缘是柔和的。
草地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荒地边缘一直通向窑体。
路面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璐璐站在窑体的阴影里,背靠着砖墙。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裙,不是之前在绝门常穿的那身鹅黄色。
黑色衣裙的面料很薄,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裙摆扫过地面的野草。
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束在脑后,布条在发尾处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不好,有些松,几缕头发从布条中逃出来,垂在耳侧。
银白色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亮。
方羽停在距离她大约五步的地方。
脚踩在草地上,草被压弯了,露水沾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
裤脚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
方羽看着璐璐,没有说话。
璐璐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废窑周围的空旷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
“六皇子是你杀的?”璐璐说。
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璐璐的那双银白色眼睛,看着那瞳孔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和你无关。”方羽说。
璐璐的嘴唇抿了一下。
手指在砖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青苔。
青苔的碎屑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
她的目光从方羽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回他的脸上。
“你到底怎么上的天榜第一?”璐璐说。
方羽的嘴角向两边拉伸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将那张纸条举到璐璐面前。
纸条上还留着折痕。
“你到底想干嘛,我很忙。”方羽说。
璐璐的银白色眼睛眯了一下。
身体从砖墙上直起来,向前走了两步。
停在距离方羽大约三步的地方。
“刁公子,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天榜第一。”璐璐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左边到右边,不长。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方羽看着她。
“我想请你,给大皇子一点威胁和压力。”璐璐说,“以披着绝门的身份。”
方羽笑了。
他还以为璐璐找他到底什么事呢,怎么急急忙忙大张旗鼓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方羽说。
他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和右手一起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