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心窟最近——出什么事了?”
没人能给出统一答案。
有人说熔心窟底部一直在往上涌热浪,有人说听到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某种低频率的震动,有人说他们营地夜里突然被一股从地缝里喷出来的岩浆雨砸中。
镜俊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了三个斥候出去。
斥候往西南方向出发,三天后第一个斥候回来报信。
熔心窟周边区域的温度比正常值高了不少,地裂边缘有新的岩浆喷涌痕迹。
第二个斥候紧跟着也回来报。
熔心窟南侧的地形发生了可见变化,原本是平坦戈壁的地方现在拱起了一条好几里长的脊状隆起。
第三个斥候没有回来。
镜俊在空场旁边靠着兵器库的墙根坐下,把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图铺在膝盖上。
图上的熔心窟被他用炭笔描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往外扩一层,扩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攥了好一阵,攥到纸边在他掌心压出了红印。
第八天的清晨,天还是灰蒙蒙的。
镜俊照例在卯时整走出营房,照例做了三次深呼吸。
这次他闻到的戈壁风里除了沙尘和硝石气之外,多了一种极淡的硫磺味。
他走到训练场,抽出刀,刚劈到第三下的时候地面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从脚底往上传,有一种软的余波在晃。
刚才那一下是从脚底往上顶,硬生生的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撞了一下。
他停住刀站在原地,等着。过了大约三个呼吸,第二下震动来了。
比第一下更重,兵器库的屋梁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咯吱声,训练场边上那根最老的木人桩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镜俊抬起头往西南方向看。
灰蒙蒙的天际尽头,有一道极细极亮的橙红色光带正在升起来。
他看见那道橙红色的光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喷上去。
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那个高度不对。
任何正常的东西都不该被喷到那么高的高度。
然后第三下震动来了。
这一次不是顶,是炸。
西南方向的地平线在那一刻被一片极其刺目的橙红色光焰撕开了。
那道光焰从地底下往上喷涌,把整个西南天际照成了橘红色。
翻涌的烟柱往上冲,越往上越粗,冲到云层的时候把那些灰蒙蒙的云推搡开,云被推开的边缘被岩浆的强光照成了金红色。
紧随而至的是熔岩,那些被喷到半空中的熔岩块在空气中翻滚飞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之后砸向地面,每一块熔岩砸落的地方都会被激起一小片飞尘和一圈向外扩散的烟圈。
最远的一块就砸在碎崇关关口外面不到两百步的位置,砸进硬土里冒起一小丛白烟。
就在那片熔岩喷涌的根部,在那片被撕裂的地平线底层,无数黑点在往外涌。那些黑点从地裂边缘爬上来,从岩浆河里直接跨过来,从还在继续拱起的地壳褶皱里钻出来。
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它们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妖魔。
成千上万。
不是一队一队往外涌,是整片整片像洪水一样往外淌。
淌出来的妖魔群在戈壁上铺开然后往这个方向推过来。
它们的脚步震动了戈壁的硬土,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隆隆声,从西南方向往碎崇关压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敌袭!!
镜俊这两个字是从肺腑最底部硬生生吼出来的。
他的嗓子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缝声音变得又尖又破。
“敌袭——敌袭!”
他一边喊一边从训练场往关口跑,跑的时候脚在硬土地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训练场上几个早起的士兵在听到第一声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地面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关墙上的夯土开始往下掉土渣时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撤退!关内所有人,全部往高处撤!往高处撤!”
有人推开器械库开始往袋子里胡乱塞武器然后扛上肩往外跑。
有人抱着伤员担架跑出十几步才意识到担架上只有白天换下来的旧军毯。
有人牵来战马,马在震动里不安地嘶鸣,踢着蹄子在原地打转。
镜俊把一个正在试图把营地帐篷拆下来的士兵拉了一把,“你别想着卸帐篷了,快走。”
人群往碎崇关东西两侧的高地涌去。
镜俊最后一个撤出关口。
他站在关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西侧土坡跑去。
他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半又拔出来,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靴印。
妖魔海涌过来了。
从关墙上翻过去,从关口门柱之间挤过去,从坍塌的缺口处涌进去。
碎崇关的关墙在妖魔群的碾压下先是裂缝,然后碎裂,然后整段整段地往后倒塌。
墙体倒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激起一大片黄土的烟尘。烟尘还没落地,更多的妖魔从烟尘里直接穿过去。
兵器库的屋梁折断了,断裂的木头刺穿了屋顶的瓦片向外翘出来。
空场上那些临时支起来的帐篷被踩踏得七零八碎,帆布被利爪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在热风里翻滚。
镜俊趴在土坡顶上往下看。
他的手抓着一把黄土,土在指缝间慢慢碎成沙粒往下淌。
他看见了那条从西南方向延伸到碎崇关废墟上的妖魔洪流。
数量多到没办法估,只能看到无数个兽形的轮廓挨在一起挤在一起堆在一起。
最先头的已经冲到关口废墟更远一端继续往东卷去,末尾的还在熔心窟方向往上涌。
在这股黑压压的洪流中央,在无数低矮兽形中间,有一个被共同托举着的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从镜俊的角度看不清材质,只能看到它的轮廓。
在黑色王座的椅面上,开着一朵黑色莲花。
镜俊旁边的斥候喃喃地念了几个可能的方向然后自己又否掉了。
“怎么王座上开着一朵——黑莲?”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这片荒原上的地裂从来没有人真正探到底过,熔心窟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级的妖魔没人知道。
镜俊没有参与讨论。
他把目光从那朵黑莲上移开,看向妖魔洪流前进的方向。
然后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京城。从碎崇关往东一直走就是京城。
妖魔过碎崇关碾平了碎崇关,然后继续往东。
他用手背蹭掉脸上的黄土,爬起来朝土坡另一侧喊道:“赶快备马,往京城方向,立刻把这里的事情报过去。”
他又转头喊另一个斥候过来,“告诉陈芸芸,告诉她碎崇关不在了,让她暂时留在京城别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她已经在京城那就直接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急着回来。”
通传兵把话记下来跑向马棚方向。
镜俊转过身重新趴在土坡顶上看着那条从碎崇关废墟上空穿过的妖魔洪流。
戈壁上的晨风已经把刚才炸上天的硫磺气吹过来大半,镜俊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那朵黑莲在王座上纹丝不动,随同洪流一起往东边去了。
另一条通往京城的路上。
石疗带着他那一队从苦厄山跟下来的妖魔正走在群山之间的驿道边沿。
忽然像是感知到什么,他停了下来。
身边的两头妖魔没反应过来往前多走了两步才跟着停住。
石疗侧过头往西南方向望过去。
那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极其模糊的橙色光晕,呼吸过后消失了。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石疗走路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京城。
朝廷演武场。
寅时将尽,东方尚未泛白。
演武场上万把火把同时点燃,松脂浸泡过的麻布绑在铁杆上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一股浓烈的松油气味。
火光照亮了整片演武场,也照亮了演武场北面那座高台。
高台上插着三面大纛。
左边一面墨黑底绣冥火纹,属于九幽殿。
右边一面雪青底绣霜花纹,属于神渊府。
中间一面翠绿底绣灵植纹,属于御灵坊。
三面大纛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站着一支整合完毕的远征军。
前锋营在左,统一深黑战甲,每个人胸甲左侧漆着妖锋军的狼头徽记。
中军在中央,分成左中右三个方阵。
左翼是九幽殿殿主统领的冥火卫,右翼是神渊府府主统领的雪岭府兵,中间大阵里站着御灵坊的灵药队和问道院的道士队。
后勤营在右侧,保障阵列的尾部停着几十辆辎重马车和几台便携式淬炼炉。
欧阳大师站在这支队伍的尾部。
后勤营前列。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阵法师战袍,袍子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镶着欧阳府的银色齿轮纹。
战袍比官袍更短更窄,不妨碍走动和弯腰,但领口系得太紧了,他时不时用手指去勾一下。
他身后站着欧阳府的六名随队阵法师,年龄最大的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最小的才二十几岁额头上还带着紧张冒出来的细汗。
九幽殿殿主从右侧方阵前列迈步踏上高台。
他的墨黑战袍在火光里几乎不反光,冥火纹在袍面上若隐若现。
神渊府府主跟在他后面上台,雪青战袍的下摆拖在木台阶上,每升一步脚下都若有若无地飘出极薄的霜雾。
御灵坊坊主第三个上台,身上的深绿色战袍在夜风里微微波动,腰间还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篓。
三位八脉之首在高台上一字站定。
最后上台的是问道院院长静大人。
他换上了正式的道门法袍,袍子是深灰色的,上面绣着问道院的星斗阵纹。
他走到高台前沿将手中的玉尺高举过顶。
演武场上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了。
静大人的声音被放大之后传遍了整片演武场。
“大夏将士,今日出征,你们面前的这条路,不会因为诸位的胆怯而变短,也不会因为诸位的勇气而变平。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你们征服!”
他顿了一下。
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你们的殿主在你们中间。府主在你们中间。坊主在你们中间。所有人一视同仁,为了此行,赌上性命!为了圣上!为了大夏王朝!!”
全场上万人同时单膝跪地。
铠甲磕在硬土地面上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闷雷从演武场这头滚到那头又从围墙弹回来。
御阶方向,龙辇慢慢抬起帘幕,传出声音。
“出发吧。”
九幽殿殿主将腰间的冥火剑拔出来高高举起。
幽蓝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缭绕而起映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九幽殿——出征!”
冥火卫的二十名士兵同时起立转身,脚步整齐如一地踏上出征驿道的碎石路面。
神渊府府主的雪青剑指向同一方向,“神渊府——出征!”
御灵坊坊主只是抬起右手往前轻轻一挥,中军的灵药队与问道院道士阵列便跟着动了起来。
欧阳大师站在后勤营前列看着前锋中军次第踏出营门。
他身后那个年轻阵法师小声问了句:“大人咱们现在走吗?”
欧阳大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战袍领口上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北面那个方向。
那排槐树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些送行的朝臣。
然后他转过头往前迈了一步,“走吧。后勤营跟着。保持间距。”
他的战袍下摆在出征的夜风里被吹得往后翻了一下,心中忐忑,无法与外人说也。
另一边。
涅槃组织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