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生的天王寺内部,增长天王像背后,藏着一间狭小逼仄的暗室。
地上燃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除此之外,只有一扇不过常人脸大的栅栏窗,透进稀薄模糊的天光。
屋内积年尘埃随着气流上下翻腾,在惨白的烛光下如烟似雾,弥漫着神秘诡异的气息。
整个房间阴冷荒凉,霉味和陈腐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名形容枯槁、瘦如干柴的老僧,此刻背靠着天王像所在的墙壁,盘膝而坐。
他的后背紧贴墙壁,仿佛已与墙体长在了一起;双腿也早已腐朽变形,不知在此枯坐了多少年月。
“师父,人走了吗?”
黑暗中,一个矮小的身影凑到老僧身前。
借着天王像那边的微光,可以看到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癞头小和尚,身上披着不合身的戏服充作袈裟。
每当气流从栅栏窗灌入室内,那身宽袍广袖的鲜红戏服便如水波般涌动,在烛光映照下流动如血,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
“……”
老僧垂首静坐,似乎是睡着了,过了好几秒才怅然一叹:
“走了,可惜!可惜!我的力量接近枯竭了,别说弄出动静……就是让过去身说句话也艰难无比。”
小和尚跪坐在老僧面前,扶起他的胳膊,替对方活动关节。
早已僵硬的关节,在小和尚的揉捏下发出咯咯脆响,如同生锈的铁器被强行转动。
揉着揉着,他小声说道: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就算能联系上外面的人,也不过就是交代一下后事。”
老僧加重鼻息,翕动起干裂的嘴唇:
“人总得有点念想吧?”
“师父,您该做的都已做了!如今还放不下,岂不是徒增挂碍?执念太深,反是苦海。”
“你说的对,反倒是我执迷不悟了。”
老僧似乎听进了小和尚的话,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
“一百多年了!我在这里枯坐了一百多年,如今油尽灯枯,连个说话的人也寻不见。若天意如此,我又能如何?”
小和尚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眶里,似乎有视线望向他:
“师父怎么说这种话?难道我不是人吗?”
老僧脖颈发出一阵脆响,轻轻摇头:
“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不过是我的化身,怎能算人?”
话音未落,窗外的气流猛地一涨。
烛光剧烈摇曳,骤然亮了几分,同时照亮了二人的身影。
老僧与小和尚并非独立的个体,一条脐带如同根茎,将他们血肉相连。
就在这时,老和尚突然“诶”了一声。
随着他这声轻咦,密室的空气里,骤然裂开一道猩红的竖痕。
光痕凭空浮现,随即骤然扩张,好似一扇扭曲不定的门扉。
伊然的身影从“门扉”闯入,出现在摇曳的烛光下。
“啊呀!”
小和尚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宽大的血红戏服袖摆拂动地面,腾起阵阵尘埃。
“……这天王寺里果然别有洞天。”
伊然的目光迅速扫过暗室,最终定格在枯坐的老僧身上:
“老和尚,你为什么要藏在鬼域里?”
老僧吃力地抬起头,干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小友……为何去而复返?”
“不知是敌是友,我当然要先把朋友送走,再回来看看,否则被暗算了怎么办吧?”
小和尚躲在老僧身侧,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么大一颗头,当我瞎了不成?”
伊然瞥了一眼二人之间的脐带,随即收回目光,落回老和尚身上:
“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这不是我的鬼域。”老和尚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这是天王寺的鬼域!”
“一百多年前,我来到天王寺,压制一头前所未有的恐怖邪物。”
“而它在被压制之前,招来这片鬼域,把我一同囚禁在这里……直到最近,我才好不容易凿开一道缝隙,否则你也看不到我的过去身。”
“过去身?是之前那个大头?”伊然怀疑地看向他:
“这么说是你主动找的我?那就让我看看你想说什么!”
言语之间,他眼瞳深处亮起金光,化为两道金色竖线,投入了老僧的眼眸深处。
打算入侵对方的意识,直接读取想法。
然而此时此刻,伊然的精神力却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仿佛被一片虚无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小友别心急,有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
老僧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继续道:
“小友,你既然能一路找过来,在江湖上肯定有名号……我说的没错吧?”
“对!”伊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