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没有废话,一把揪住此人后脑的头发,将其从水洼里拽起来,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校长犹如脱水的鱼一般扑腾挣扎,但随着伊然眼瞳中金光一闪,此人的意识与身体骤然一震,仿佛被一股恐怖的重压轰然碾过。
“……”
老男人目光一散,变得空洞起来,像是泥塑木偶一样愣在原地。
对视之中,校长记忆里的一切信息,犹如无数画面般纷至沓来。
此人名为福山二郎。
前半生的记忆里,他始终是个普普通通的教育工作者,靠着熬工龄,年逾半百才勉强当上了小学校长。
但工作还算勤勉,并以身为教育工作者为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福山二郎大概会这样平平淡淡的工作到退休吧。
可惜,几乎覆盖月柃全境的灵灾爆发了。
紫云町小学在第一时间,就遭受了怪异的袭击。
校舍的墙壁开始蠕动,墙体表面泛起一层层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困在里头,正挣扎着想要破墙而出。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肌肉裸露的手臂从裂隙中探了出来……像是一群从树洞深处爬出的、潮湿而肥大的毛虫。
原本平静的紫云町小学,一瞬间化为魔窟。
许多正在专心学习的学生,甚至来不及察觉危险降临,便被那些裸露肌理的手臂拽入了墙体裂隙之中。
随后,哭嚎与惨叫犹如阴云一般,笼罩了这座阳光下樱花灿烂绽放的小学。
鲜血横流,肢体乱飞,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那些手臂,却如同扩散的菌丝一般,沿着墙体与地面肆意蔓延,迅速侵蚀了整座紫云町小学。
学校的安保人员只来得及做出零星抵抗,便被怪异全数吞没。
老师们虽是成年人,但在那些东西面前,脆弱得跟小学生没有区别……仅仅片刻之后,也跟着全军覆没了。
只有一个人活着逃出了这个地狱。
那就是身为校长的福山二郎。
在未知的恐惧面前,他积累了三十年的职业道德完全不堪一击。
被求生欲压垮了一切理智,浑浑噩噩之间,本能地翻窗逃出了校舍,最后竟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整个紫云町小学,也只有福山二郎一个活口。
除他之外,全校师生一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
在那之后,福山二郎被一支神官组建的救援团收留,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并且每天接受心理治疗。
然而那些心理治疗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令他的心病日益加剧。
愧疚如影随形,终日缠绕着福山二郎,将他困在学校覆灭的阴影里。
在紫云町小学任职的日日夜夜,全校师生的音容笑貌……那些记忆如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当那些画面涌上心头,他便觉得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最终,福山二郎不堪重负,离开了救援团的庇护所;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结束日复一日的折磨。
然而,在寻找赴死之地的途中,他感受到了一种神秘的信号……那是一种巨大的确定性,一种让人身心舒畅的安慰感,如同心灵港湾般令人痴迷。
在那股讯号的感召之下,福山二郎进入了2号矿洞。
矿洞深处,他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记忆中那座不曾被怪异所摧毁,犹如梦一般干净的紫云町小学,完完整整出现在了福山二郎的面前。
一切都回到了一年前!
所有死去的师生,都在这座紫云町小学里,幸福地活着。
福山二郎几乎瞬间就沦陷了,他无法抗拒这场美梦,于是深陷其中,努力维持着紫云町小学的一切。
校舍内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他惊喜不已。
福山二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但是无所谓,他就是愿意沉溺在这场美梦之中。
唯一的遗憾在于,石见矿洞有一种魔性的吸引力,它会像漩涡一样,将附近游荡的人吸入其中。
对福山二郎来说,这些人都是外来者。
他只要紫云町小学的人就够了,除了原本的师生以外,任何人都是多余的。
可福山二郎又控制不了矿洞,而且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杀人。
久而久之,他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办法。
因为全校师生本质都是归墟中的记忆体,于是福山二郎便将师生们的记忆体分别注入外来者的体内,以取代其原本的记忆,使之成为紫云町小学的一员。
到如今,紫云町小学已有三分之二的教师,以及三分之一的学生,更换成了外来者的身体。
今天带队出游的佐佐木理惠和竹木彩香,便是其中的成员……她们的身体,都是外来者的身体。
……
读取结束,伊然松开右手,将福山二郎丢回了地上的水泊中。
校长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涣散地大口喘息着。
随后,伊然转向同伴,将方才读取到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痴儿。”戴伟神色复杂:“要不让我杀了他吧?感觉杀了这家伙,才是在帮他。”
“我同意。”程昂跟着附和:“能看出来,他正变得越来越偏激!与其日后更疯,不如直接结果了。”
伊然正要点头,倒在水泊里的福山二郎抢先开了口:
“动手吧!我们这种人不怕死的,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最终会流入归墟……在那里,我会永远幸福地活着。”
这话听起来语无伦次,但伊然听得懂。
归墟的存在,从根本上否决了人类的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的本质,无非是人类所做的一切终将随风而逝。
但归墟证明了一件事:一切都不会消失,一切都会被永远保存……痛苦也好,悲伤也好,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死亡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等于虚无。
可如果死亡只是让今天的“你”消失,而所有曾经活过的那个“你”将永远存在……那死亡,确实没有那么可怕了。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福山二郎不知道苦海的本质。
如果忽略苦海是归墟的一部分,那么归墟作为一切记忆的源头,反而为人类提供了一种巨大的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