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些时候,王令湘的丫鬟小冉从京城坐马车回来。
云庐书院坐落于京城外的伏龙山上,而楚国社会又是一个以农业为主,强调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体。
因此,云庐书院内的寒门学子大多有一技之长傍身,比如编草鞋、打铁、造纸等等。书院内的许多物什都可以做到自我循环,内部消化。所以书院学子极少因物资短缺前往京城采买。
但小冉是书院中的例外。小冉她家先生是大族嫡女,平常吃穿用度均有讲究,虽比不得贵妃娘娘那般样样讲究,事无巨细,可也不是平常物件便能打发掉的。所以小冉常常入京,购买别院所需的物件。上至精品水粉胭脂、笔墨纸砚,下至女子衣衫,亵裤肚兜,应有尽有。
不过小冉今天去京城的目的,并非是帮王令湘采买物资,而是要借采买物资的由头,去找芸烟把王令沅的事情问个清楚。
她是上午出发,下午时分便已经赶回来后山别院。
“先生!先生!”小冉脚步一路不停,仿佛前线回来报信的传令兵。
王令湘此刻饭也没吃,端坐在书桌前,桌上的书本翻了几次,迟迟看不下去。直到听见小冉的呼喊,这才慌忙站起,走到门口相迎。
“先生,奴婢,奴婢打听清楚了。贵女,贵女她……”
小冉跑得气喘吁吁。
王令湘虽有心知道妹妹的情况,但却还是先倒了一杯茶,递到小冉的手上。
“先喝茶,慢慢顺顺,不急说话。”
小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一杯还没喝够,又自己动手倒了一杯。
两杯茶水下肚,她终于把气喘顺了。
“先生,芸烟说,贵女她,她确实曾经落入淮湖之中!险些丧命!”
“啊?竟有这么惊险之事!”
王令湘粉润的俏脸瞬间煞白,斥责道:“令沅这个臭丫头。险些丧命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味捂住不说。在我面前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到底拿没拿我当她的亲姐姐?幸好她现在安然无事,不然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向母亲、父亲交代?”
俗话说,长姐如母。
在王令湘心中,沅宝始终是那个跟在她身边,奶声奶气叫姐姐的可爱小妹妹。纵然沅宝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但沅宝在她面前,始终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小冉从芸烟那里知道了内情,她能理解王家贵女为什么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先生。
只不过,这件事要想顺顺当当说出来,恐怕得深思熟虑,费不少口舌。
小冉道:“先生,你先坐下啊。”
王令湘微微一愣,道:“怎么了小冉,还有事情?”
“呃,对,贵女落水之事,奴婢还没说完呢!”
“没说完?此事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生,贵女不会游泳,芸烟也不会游泳。当时是天黑,风高浪急,芸烟站在船上,根本看不清水里贵女的位置,自然用不出言灵道脉……”
王令湘被小冉扶着坐下。
她中午滴水未进,身子本就发软,如今听到小冉描绘的情景,顿时吓得手都在抖。
“竟然如此凶险?令沅跑船上做什么?既然芸烟无法施救,那么令沅后来是怎么脱困的?”
小冉道:“是何书墨。”
“何书墨?”
王令湘越听越糊涂了。怎么还有何书墨的事情啊?
小冉继续道:“小姐,当时何书墨也在船上。据芸烟所说,何书墨看到贵女落水的一瞬间,就立刻下水救人。”
“然后呢?冬天江水寒冷,穿着厚厚的衣服,游泳颇为不易。他们两个恐怕吃了不少苦头吧?”
“奴婢也是这么问的。但这一部分,芸烟说,她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不知道?”湘宝追问。
小冉如实道:“先生,芸烟说,她在贵女落入水中,何书墨紧跟着下去救人之后,一直在组织船上的水手持火把照明。但是后来,她听到贵女传音,让她大船调头,直接回岸,然后乘坐贵女马车径直回府。芸烟说她自己全部照做,回王府去了。第二天的时候,才接到消息,驾车去接贵女回家。”
王令湘皱眉听着,很快抓住重点。
“芸烟第二天才接令沅?那岂不是意味着,王家贵女彻夜未归?”
“是的先生,奴婢觉得,贵女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回家,所以才让芸烟一切如常,假装驾驶贵女车驾回府。”
听到了落水事件的来龙去脉,王令湘此时心乱如麻。
何书墨什么品性,什么做派,她最清楚不过。
虽然何书墨偶尔会欺负她,但她打心底绝不认为何书墨是一个大坏蛋。她觉得何书墨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称得上君子的“小人”。至于为什么是“小人”,主要是因为此人没法坐怀不乱,简单来说就是“贪恋美色”。
在湘宝真正喜欢某人之前,湘宝是知道他与李家贵女关系密切,甚至堪称暧昧的。
即便如此,湘宝仍可以不那么在意,默许他和李家贵女的感情。
毕竟她是“后来的”,而且她们王家需要与何书墨进行政治联姻,更何况楚国社会有妻有妾的家族占绝大多数。湘宝几乎毫无负担就接受了依宝存在的现实。
但李云依是李云依,王令沅是王令沅。
湘宝可以允许有一位“贵女妹妹”,但不能允许这个贵女真是她的妹妹。
王令沅深夜落水,被何书墨所救,二人一夜未归,直到天亮才返回王府……
湘宝哪怕是用最乐观的情况来推测,都已经得不出一个太好的结果了。更别说某些最不乐观的情况。
“先生,先生您先喝口水,顺顺气吧。”
小冉担忧地看着自家先生,小手捧起一杯茶水,递到她的面前。
“我不喝。”
湘宝此时压根没有心情。
她手脚冰凉,有一种遭受了“背叛”的感觉。
某人整日甜言蜜语地哄着她,一口一个“湘儿”地叫着,难道都是假的?全是为了与令沅花前月下,刻意在骗她吗?
小冉察觉到湘宝的不对劲。
心说坏了坏了,先生又开始钻牛角尖,开始胡思乱想了。
在小冉看来,如果非要说的话,何公子确实和王家贵女有些不清不楚的。但问题是,贵女落水的当晚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有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也有可能发生了什么。
先生现在只是听了芸烟的消息,分明连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呢,便不知所措慌了神,先生完全可以再冷静一点。哪怕一定要生气,等情况清楚了再生气也不迟啊。
小冉不喜欢何书墨,自然无法体会什么叫关心则乱。
对于曾经想过一死了之的湘宝来说,何书墨“不要她”或者“背叛她”,其实与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此事还把她最在乎的妹妹牵扯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