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女儿上周在医院离世后,他就一直没有离开。天天都守在门诊门口,看着咱们的人进进出出。”郑书昀小声道。
高风心中一惊,医闹?非洲医闹?!
“问问他想干什么。”
郑书昀同卡马尔交谈了几句,表情很快放松了下来。
“他说他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叫穆萨。他和阿莎得了一样的病,目前还活着。求求你,救救他。“
高风沉默了,他看着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答应你,只要设备一到,我第一个给穆萨做手术。“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卡马尔的肩膀。
郑书昀翻译后,卡马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两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风连忙扶起对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是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疫病都更折磨人。
接下来的日子,死亡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天都在落下。
第二十八个病人,死于风湿性心脏病心力衰竭。
第二十九个病人,死于主动脉夹层破裂。
第三十个病人,死于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
每天清晨,门诊门口都会新增几张冰冷的白布。
这天晚上,全队召开了临时会议。
“明天,我再去找哈桑谈一次。不管他要什么条件,我都先答应。“高风道,“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咱们总得做点什么。”
“没用的,他明摆着就是想从我们身上坑一大笔,你去找他正好落入圈套。”刘超主任悲观道,“手术是开展不起来的,除非那个肥猪死了。”
听到这话,高风眼神微动。
第二天一早,他正准备去找哈桑,却被一个人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来人是马库斯,戈利亚国立公立医院的内科主任。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黑人老医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破旧的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医疗队刚来的时候,马库斯对他们很冷淡。
马库斯见过太多西方国家的医疗队,打着援助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掠夺资源、收集实验数据。
但在亲眼目睹了华国医生们的举动,尤其是在全队病倒时高风依旧坚持每天坐门诊之后,马库斯的态度渐渐改变了。
他开始主动帮助医疗队,给他们翻译当地语言,告诉他们哪些草药可以缓解热带病症状,还把自己珍藏的药品拿出来给华国医生使用。
“高医生,你不能去找哈桑。“马库斯拉着高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你找他也没用。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设备还给你们。“
高风眼神一沉:“马库斯医生,你知道设备在哪里?“
马库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批设备根本就不在海关。落地的第二天,就被哈桑派人拉到了他自己的私人仓库里。他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准备把这批设备分批卖到周边国家。“
“什么?“高风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猜到了哈桑会贪腐,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这么无耻。
国家无偿捐赠的救命设备,他竟然敢私自倒卖。
“这在戈利亚很常见,上次德国的医生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马库斯苦笑一声,“联合国援助的粮食、药品、帐篷,最后都会出现在黑市上。哈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他上面还有卫生部的人、海关总长,甚至还有军方的人。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没有人能撼动。“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卖掉,还要拖着我们?“高风问道。
“因为他想卖个好价钱。“马库斯说道,“你们是华国来的专家,只有你们会用这些设备。如果他直接卖掉,只能卖到原价的一半。但如果卖给你们,他可以卖到原价的三倍、甚至四倍。“
卧槽,还能这么玩?!高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感觉开眼了。
这鬼地方,能人不少啊!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哈桑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拖延,推诿,索贿。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迫他们高价买回自己的设备。
“谢谢你,马库斯医生。“高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高医生,我劝你们还是回国吧。“马库斯看着高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戈利亚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这里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你们救不了这里的人。“
“马库斯,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呢?“高风问道,“我是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这么多患者,还是想做些什么。“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这是科马最大的黑市地址。哈桑已经把一部分设备挂在黑市上出售了。如果你想买,可以去那里看看。但是记住,一定要小心。黑市很危险,到处都是劫匪和流氓。“
当天下午,高风向大使馆报备后,带着王高义和郑书昀,驱车前往黑市。
黑市位于科马郊区的一个贫民窟里,这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破旧的土坯房和垃圾场。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高风闻着都想吐,更别说其他两人了。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摆摊的小贩,售卖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从华国援助的方便面、矿泉水,到联合国捐赠的药品、衣物,甚至还有枪支弹药。
几个背着AK步枪的少年,靠在墙角抽烟,眼神随意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风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王高义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他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拿上真枪实弹。
“没事。“高风平静地说道,“咱们只是来看看。“
郑书昀紧紧跟在高风身后,脸色惨白。
他刚毕业两年,哪里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三人按照马库斯给的地址,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一家破旧的仓库。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黑人保镖,手里拿着砍刀,眼神凶狠。
郑书昀强忍着惧意上前,用当地语言说明了来意。
两个保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角落里,几个穿着西装的商人正在和黑市老板讨价还价。
高风一眼就看到了堆在仓库最里面的几个熟悉的红色货箱。
那是华国援助物资的专属包装箱。
他快步走过去。
货箱上,印着清晰的红十字标识,还有一行白色的小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援戈利亚医疗物资“。
高风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货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全新的心脏监护仪。
高风又打开了另一个货箱,里面是体外循环机的配件。
再打开一个,是人工瓣膜。
这些全都是他们带来的,用来救命的医疗设备。
它们没有被用来救治戈利亚的心脏病患者,反而被当成了商品,摆在黑市上,等待着高价出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黑人胖子走了过来。
他就是黑市老板,阿卜杜勒。
“三位客人,看上什么了?“阿卜杜勒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眼神贪婪地打量着高风三人,“这些都是全新的进口医疗设备,质量非常好。只要你们出得起钱,全部都可以卖给你们。“
“这些设备,多少钱?“高风指着体外循环机,平静地问道。
“哦,这个可是好东西。“阿卜杜勒摸了摸下巴,说道,“一台体外循环机,三十万美元。不二价。“
三十万美元。
高风要被气笑了。
国内的出厂价,才八万美元。
对方竟然翻了将近四倍。
“人工瓣膜呢?“高风又问道。
“一个五千美元。“
“手术器械包呢?“
“一套一万美元。“
阿卜杜勒报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
按照他说的,这些设备全部加起来,要价超过三百万美元,是国内原价的三倍还多。
“太贵了。“高风摇了摇头,“我们买不起。“
“买不起?“阿卜杜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凶狠,“华国医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就是来援非的那批心外专家。除了你们,没有人会买这些设备。你们不买,这些设备就只能烂在这里。到时候,那些等着做手术的病人,就只能等死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你认识哈桑?”高风问道。
“没错,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高风看着阿卜杜勒得意的嘴脸,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说完,他转身带着王高义、郑书昀离开了仓库。
走出黑市,三人沉默不语。
王高义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怒吼道:“这也太欺负人了!这简直就是明抢!“
“高队,我们真的要给他们钱吗?“郑书昀小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甘。
高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贫民窟,很是犹豫。
他想起了卡马尔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想起了穆萨发紫的嘴唇,想起了那些躺在门诊门口,等待死亡的病人。
他好像没有太多选择。
“给。“高风道,“只要能救一些人,这趟也没算白来。“
回到驻地,高风把黑市的情况告诉了全队。
所有人都沉默了。
愤怒,不甘,屈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你疯了!“李凯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你要拿钱去买我们自己国家捐赠的东西?!!”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还不被人笑话死了?“
“可是来都来了,如果什么都没做就回去,总觉得有点遗憾。“高风的语气有些低沉,“我一想起来那些堵在诊室门口等死的患者,心里就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