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山脚。
屠万雄站在一块巨石上,举起手。
“总攻,开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猛然斩落。
巨大的血掌将空气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在山谷间炸出一声惊雷般的闷响。
杀声震野。
数千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剑一峰。
剑一峰的防御,是顾玄机十五天来布下的最后手段。
山脚矮墙之间的缝隙中,藏着数百根淬了毒的短矛,人一踏入便会触发。
半山腰的密林边缘,架着残存的最后几筒毒烟,烟雾在林间弥漫成一道灰绿色的屏障。
最后一批火药,埋在峰顶入口的第三道石阶下。
但这些,都只能拖延。
不能阻挡。
天剑弟子且战且退。
他们不再正面拼杀。
也拼不了了。
人实在太多。
从山腰退到峰顶广场,每退一步,身后便留下一具同门尸身。
到最后,峰顶还能站着的人,已经只剩不到五十。
而夜,还很长。
大殿深处。
两位老人睁开了眼。
他们是上一辈的太上长老。
早已不问世事,在静室中闭死关。
除非天剑派到了灭门之危,否则绝不会出来。
今夜,天剑派快要被灭门了。
“玄机。”
其中一名老人缓缓开口:“打开剑域。”
顾玄机身躯一颤,沉默了许久。
“开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小剑不全。我手中只有三把。掌门随身带着的劫剑,也陨落在镜山。”
两名老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随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那便多杀几个。”
其中一人开口。
他与另一位老人对视了一眼,从怀中各自取出一枚丹药。
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仰头服下。
下一刻,他们的气息开始暴涨。
白发根根转黑,脸上的皱纹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
佝偻的腰背一寸一寸挺直。
残存的所有生机,都被压缩到了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
一炷香之后。
不论胜负,都是陨落。
“守祠堂。”
两人同时拔剑,身影消失在原地。
屠万雄正一掌镇杀一名天剑长老,忽然感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从前方逼近。
他转过头,便看见两个周身气息如沸的老者朝他走来。
“老东西,找死!”
屠万雄咧嘴一笑,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掌影层层叠叠。
两位老人并肩而立,手中长剑同时递出。
剑意如霜,与血色巨掌在空中碰撞。
轰!
三人对撞的气劲,将大殿前的石板广场震得寸寸龟裂。
剑意与掌意在虚空中绞杀。
交手之处,空间微微扭曲,连月光都在那一片区域被折弯。
燕独行绕到了顾玄机身后。
他的修为虽不及顾玄机,但偷袭,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萧玉郎踏月而来。
他白衣胜雪,剑光如水,直接杀入天剑派防线之中。
谢纯阳怒喝一声,迎了上去。
两人剑光交错,瞬间交手数十招。
萧玉郎轻笑道:“谢纯阳,你比当年弱了。”
谢纯阳冷声道:“杀你够了。”
“是吗?”
萧玉郎微微一笑。
三道本命剑气同时射出。
它们仿佛完全不受物理规则束缚。
一道直取面门,一道绕向脑后,第三道干脆消失不见。
直到它从谢纯阳脚下的地面中钻出。
谢纯阳荡开两道剑气。
可第三道剑气,已从脚底刺穿而上,贯穿了他的右胸。
剑气灼烧血肉,连伤口都在焦黑。
谢纯阳身体一僵。
随后,他死死盯着萧玉郎。
“你以为……我会让你好过?”
反噬之力同时炸开。
萧玉郎脸色骤变,抽身急退。
可即便如此,他仍被震得胸口气血翻涌,肩头白衣绽开一片殷红。
肩头、腰肋、右腿,都受了不轻的伤。
白衣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那张俊美的脸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谢纯阳站在原地,胸口焦黑的血洞不断渗血。
他的元神蓦然出窍。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峰。
看了一眼祖师祠堂的方向。
随后,元神毅然冲向满山遍野仍在涌上来的围攻者。
自爆!
既然不是萧玉郎的对手,那就索性,多杀些敌人。
轰!
归元关强者元神自爆,威势何等恐怖。
若非萧玉郎的元神急忙出手护持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一爆,仍在方圆百丈之内带走了无数性命。
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谢纯阳的肉身轰然倒地。
“谢太上!”
残存弟子们的悲呼声响彻峰顶。
顾玄机眼中血丝密布。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屠万雄和燕独行已经冲上来了。
防线彻底崩溃。
数十名弟子被逼到祖师祠堂前。
防线既破,再没有什么能拦住这些被贪婪和仇恨驱赶了十五个日夜的人。
天剑派六百年的家底,全在这里。
战场,变成了屠场。
祖师祠堂被撞开。
有人狂笑着冲了进去。
“天剑派的祖师牌位,砸了它!”
“天剑派,也不过如此!”
一名江湖左道举起铁锤,狠狠砸向祠堂内的供案。
轰!
供案崩碎,牌位乱飞。
紧接着,祠堂中响起肆无忌惮的笑声。
就在这时。
祠堂深处,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七窍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嗡……!
那声音极低,极轻。
可它却穿透了剑一峰上的每一寸土地,穿透了峰顶每一个人的耳膜、心脏、神魂。
那不是剑气。
不是剑光。
而是一种意。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瞬间染遍整片天地。
整座剑一峰,都在这一声嗡鸣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僵住。
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超越意志的恐惧。
石门上,七处剑形凹槽同时亮起。
一道道雷光自门缝中渗出。
所有人怔在原地。
顾玄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是……”
轰隆!
七窍石门,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门那边的世界,是一片雷霆的海洋。
无数道青白电光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布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寸虚空。
一道身影,从雷霆海洋中走了出来。
他须发花白,面容苍老,道袍残破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那是天地元气在他脚下自行崩塌、湮灭后残留的痕迹。
他站在石门之前,放眼望去。
看见了破碎的祖师祠堂。
看见了满地尸骸。
看见了血流成河的天剑主峰。
也看见了跪倒在废墟之中,瑟瑟发抖的残存弟子。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切。
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目光最后落在祠堂中那些仍在抢掠的闯入者身上。
没有抬手,也没有拔剑。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滚。”
不响亮,不暴烈,也不像是吼出来的。
就是极平常、极平淡的一个字。
但在这个字落下的同时,一道无形气浪横扫而出。
气浪所过之处,青石板无声开裂,裂缝之间渗出细密的电光。
数十名在祠堂中抢掠的闯入者,同时被这道波浪扫中,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惨叫。
所有人同时倒飞出去,砸在外面的青石板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天剑祖师缓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的空地上,战斗仍在继续。
天剑派高端战力,只剩顾玄机一人。
而此时,屠万雄、燕独行、萧玉郎三人,已经将顾玄机逼到了绝境。
天剑祖师走出的刹那,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从三人骨髓深处疯狂涌出。
四人同时停手。
顾玄机呆呆看着那名老人。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跪倒在地。
“弟子顾玄机,拜见祖师!”
祖师!
这两个字一出,满山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