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皇帝临终之前,特意对秦太后交代过。
他说陈清这个人,有为民做事的公心,也有成事的能力,但最擅长谋身。
所谓谋身,便是自保。
所以用陈清,就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当时景元帝已经在弥留之际,与秦太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十年之内,当倚仗陈清,以免覆水难收。
所谓覆水难收,覆出去的自然不是水,而是权柄。
权柄可以分一部分给陈清,陈清再怎么厉害,也是天家亲卫,毕竟翻不出浪花,幼帝成人之后,想要收回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一些权柄,一旦到了文官手里,再想要拿回来就千难万难了,比如说景元帝成年之后,为了从杨相公手里拿回君权,就费尽心思,用了四五年时间,才一点点真正的成为天子。
再比如说,从前五军都督府的权力,现在几乎已经被六部之中的兵部吸收殆尽,乃至于京师三大营的训练,粮饷,武备,都是兵部在负责。
这一点,哪怕是景元帝,也没有办法从兵部手里拿回来,为了天子的威权,他只好另辟蹊径,设立腾骧四卫营。
这些都是君权与臣权的碰撞。
如今,景元帝驾崩只一个月,朝廷甚至还没有进行到具体的权力分配阶段,秦太后就已经让陈清有了“后顾之忧”,那么双方之间本就不坚实的合作,自然也就如同无根浮萍了。
至于秦太后说的“不会”,倒不是说她不会做太后。
做太后谁都会,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人家送文书过来,假模假样看看,点头应下就是了,
她当然会做一方人形玉玺,但不会做一国国君。
而在皇帝年幼的这个阶段,太后就是实际上的国君。
想要做国君,就要复杂得多,虽然平日里要做的事情还是差不多,还是干点头摇头的事情,但是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摇头,什么时候应该表态,什么时候应该沉默,这些都大有讲究。
更要紧的是,要知道朝廷里哪些职位是,是必须要争一争,抢一抢的要害职位,即便抢不到,至少要拿这些要害的缺位,换到一些东西,一些好处。
这是大有讲究的。
不要说秦太后不成,就是武曌再世,像秦太后这般经历,恐怕也不会怎么行,毕竟另一个世界的武媚娘,可是实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如今离了陈清,秦太后两眼一抹黑,这个“国君”似乎已经做不成了。
如果只是做不成国君,那做一方人形玉玺,前呼后拥,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更要命的是,她不仅仅是做不成国君这么简单,新朝不止她一个太后,她是有竞争对手的!
谁知道那些文官是怎么想的?
万一觉得她这方人形玉玺不好用,想要换一方,到时候不仅国君做不成,仁寿宫都未必住得上!
今日她能把张太皇太后搬出仁寿宫,异日未必不会被别人撵出仁寿宫。
没有亲儿子,心里毕竟是没底气的。
陈清听了她这一句不会,心里各种想法飞速转动,这个时候,他不是在考虑别的,而是在想,这是不是景元帝曾经,教她说过什么话。
正思索的时候,秦太后又叹了口气:“先帝临终之前,曾经说,我没有太皇太后的福分,二郎非嫡非长,也没有先帝当年的稳当。”
“因此要多多倚仗内臣。”
秦太后看着陈清,红了眼睛:“景元朝内臣,只卿家一人,卿家就当看在先帝份上,多帮一帮我们母子罢。”
陈清心中感慨。
他知道,秦太后水平一般,大概看不这么深切,这番话大概的确是出自景元帝之口。
本来,景元帝已经交代她,让她多多倚仗陈清,但是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倚仗,只以为继续让陈清执掌北镇抚司就是倚仗了,因此上次廷议,才会出这样的乌龙。
“太后娘娘,臣已经说过了,臣暂时不会卸任北镇抚司的差事,只不过建州女真事关重大,一旦尾大不掉,将来甚至可能危及国祚,为了陛下,为了先帝,臣也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臣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娘娘有什么事,可以让言扈去做,或者让黄怀黄公公去办,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询问内阁的赵相公,问完赵相公之后,也可以再问问谢相公。”
“太后娘娘只要管好宫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