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远川独坐洞府石榻之上,面前摊开着长流水呈上的几十只皮囊。
他随手拿起一囊,拔开瓶塞,以指尖蘸取一滴符水,置于鼻端轻嗅,又放于舌尖浅尝,双目微阖,细细品味。
“长流水跟那陈顺安同为武清县人,似乎还都是井窝子行当的,故而想提携于他,也属自然……”
他心中暗忖,无怒无喜。
官场之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本是寻常。
只要不折损河务处的利益,举荐的是真材实料之辈,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么看来,长流水是想将陈顺安引荐入河务处了?”
他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呵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我河务处任职的。”
他对陈顺安并无多少了解,只知此人乃武道宗师出身,颇受鳌山道院重视。
可这跟他有何关系?
他又不沾陈顺安的光。
莫说是一有天赋的后辈了,便是同境修士,乃至【玄光】后期的修士,他以自己二阶炼师兼灵植司郎中的官职,也不会放心心底。
灵植司郎中,可是正六品官!
还是掌实权,主管河务处仓储管理、物资调配、朝贡统筹,乃至司农官俸禄发放的京官!!
反而是陈顺安暴露的炼水天赋,还令岑远川生出几分兴趣。
可天赋这东西,在修仙界最是不值钱。
多少炼师初时惊艳,几年后便泯然众人?
更何况,他岑远川乃是二阶后期炼师,眼高于顶,寻常一阶炼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唯有二阶炼师,才会入他法眼。
此刻,
他继续一囊一囊地检视,面色平淡如水。
越山道院的符水,中规中矩;
凤池道院的,稍显粗糙;
通州那些炼师的,还算用心,但也仅此而已。
然后,他拿起一囊,打开。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触及内里灵液的一刹那,蓦然僵住。
一股清冽的灵韵从囊口溢出,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岑远川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微有些动容,将符水倒出一滴,置于掌心。
那符水色如琥珀,晶莹剔透,竟隐隐有宝光流转。
浓郁的水汽灵压扑面而来,每一滴符水之中都仿佛蕴含着江河奔涌之势。
他凑近细看,目光渐凝。
“极品?”他喃喃自语,有些难以置信。
极品玄水九沸液,那可不是一阶炼师能炼出来的。
这等品质,至少也得二阶初期炼师出手,而且成功概率也普遍偏低。
“长流水这小子,竟能请动二阶炼师出手?”
岑远川心中诧异万分。
要知道,放眼三十六上宗,二阶炼师也是座上宾,数量甚至比【玄光】修士还要稀少。
毕竟【玄光】修士在三十六上宗、十大道统中,由于传承有序,资粮充足的缘故,每隔十余载年便有一批破境。
可二阶炼师却说不准了,又吃天赋又吃资源,一次炼水失败,便得掏空一个小型修仙家族的家产。
数量甚至比那修成【玄光】的神仙中人还要稀少。
岑远川提起皮囊,看向囊壁上标注的炼制者姓名
两个古朴的小篆跃入眼帘:顺安。
岑远川愣住了。
“陈顺安?那个长流水口中的一阶炼师?”
他眉头紧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皮囊,拿起另一囊,再检视。
又是极品。
一连四囊,皆是极品。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他唤来童子:“去,请长流水进来。”
不多时,长流水匆匆步入洞府,躬身行礼:“属下拜见岑老。”
长流水抬起头,见岑老面色阴沉,心里咯噔一下。
岑远川不言语,只拿那一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长流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长流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道:“岑老,咋了?下官可是做错了什么?”
“哼!”
岑远川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他面露不虞之色,冷哼道,“好你个长流水,是故意来看岑某的笑话的吧?”
长流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惊愕。
他连忙解释:“岑老,这从何说起?!属下对您一向敬重,怎敢……”
“你自己看。”
岑远川将一只皮囊丢到他面前。
长流水接过,拨开瓶塞,一滴符水滚落掌心。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极品!
那是好事啊!
等等……
我从哪收的极品九沸水!
我配吗?
长流水猛地反应过来,也隐隐明白岑老为何如此动怒了。
肯定是怪自己有所隐瞒,不曾事先禀告,存心在看他老人家笑话。
可是,天可怜见。
我也不知道啊!
可是,连我这个收购者都不知晓,未免也过于失责了!
长流水这下是又惊又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又急忙去看囊壁上的炼制者姓名——
陈顺安。
“这……这怎么可能?!”长流水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极为精彩。
是陈顺安?怎么可能?
一月之前,陈顺安还只是一阶炼师!
他虽说天赋不错,可炼水一途最需时间沉淀,哪有一月之间便从一阶跃升至二阶的道理?
而且,陈顺安哪里来的控水之法?
莫非是得了什么上古炼师传承?
长流水脑中念头纷杂,手微微颤抖。
他当初找陈顺安炼水,只是存了提携之心,想着能结个善缘。
哪曾想,这善缘竟结到了自己头上。
陈顺安,竟是一位二阶炼师?
岑远川看着他这副反应,心中有些奇怪,眼中恼怒之色稍减。
他本以为是长流水想极力推举陈顺安,这才故意隐瞒陈顺安已是二阶炼师的信息,让自己先入为主,震惊一把。
再以此为筹码讨要官职。
可此时看长流水的反应,似乎他也不知情。
“长流水,你实话告诉我,你当真不知陈顺安已是二阶炼师?”
岑远川沉声问道。
长流水连连摇头,苦笑道:“岑老,属下若是知道,岂敢欺瞒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