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是一个衣衫半解、丈夫刚被妖魔咬死的年轻寡妇。
孔秋华开始篡改他们的记忆。
他将妖物肆虐的恐惧抹去,换上“仙长保佑,天降祥瑞”的假象。
他将那些死去之人的面孔模糊,将那些悲伤的情绪压制。
顿时,两人的记忆开始扭曲、重组。
在他们的认知里,死去的伴侣变成了多年前的旧事,眼前的陌生人才是相濡以沫多年的配偶。
“去吧,搭伙过日子,多生几个。”
随行的一名修士呵呵低笑,眼中满是某种庄稼汉看着田里作物即将抽薹发芽的满足和欣慰之感。
这章程他们做熟了。
只要篡改了记忆,迁村合户,这些温顺的口粮用不了几年就能重新繁衍起来。
“瞧这妇人的身段,来年开春,定能给武清县添个大胖小子。”
“人口基数稳住了,上头要的税赋和香火才有着落,这叫欣欣向荣。”
几人相视一笑,目光掠过那些木讷的凡人,如同农夫看着圈栏里即将下崽的母畜。
在仙家眼里,凡人非我族类,不过是地里一茬一茬割不尽的韭菜。
一道一道指令从孔秋华口中发出,如丝线般牵动着这些百姓的意识。
他们不会反抗,也不会质疑,在仙家的手段面前,凡人的心智脆弱得如同纸糊。
片刻后,
处理完清河镇,或者说刘家村的首尾,一艘青铜飞梭冲天而起,破开云雾朝县城疾驰。
而在刘家村中,炊烟袅袅,阡陌交通。
百姓们已经开始按照被植入的记忆行动。
有妇人开始生火做饭,有男人去修补破损的屋顶,甚至有一个刚被配对的年轻男女,已经肩并肩走进了同一间屋子。
飞梭升空,穿过云层,天地间豁然开朗。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凡尘浊世,云海之上是澄澈碧空。
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像一锅沸腾的熔浆。
孔秋华坐在飞梭的舱房中,面前摊着一沓公文。
他提起狐尾笔,蘸了朱砂,开始润色要上交给州府的灾损报告。
“刘家村妖患,百姓罹难者……五十余人。”
他写下这个数字,顿了顿。
实际死亡数字是三百七十余人。
他面不改色,继续写:“田庐损毁……百余间。”
实际是四百多间。
“牲畜损失……不计其数。”
这个倒是不假,确实不计其数,也无需美化。
“战死修士、失踪仙家四百九十五人,受损法器秘宝一百九十件,消耗符钱一万有余……”
其实孔秋华此次只带了三十多位仙家同行,有采炁境界,能算作战力的,更只有十位。
至于那多出来的四百多位仙家,自然是这些年来,虚增吏额的空饷,或者把自家亲友、家丁报成某某官后,造假印假文书的假职。
现在以死亡、失踪的名义报上去,既能收拾隐瞒,把这些空饷给消除了。
还能再挣朝廷一遍抚恤钱。
事后,还能继续‘提拔官员’,填充缺位。
一鱼三吃,妙不可言!
孔秋华将灾损报告写完之后,他细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辞藻得体,数字好看,既报了灾,又不至于让上面觉得事态严重。
他把公文放到一边,正要闭目养神,忽然感应到一道遁光从远处疾掠而来。
那遁光稳稳当当,不疾不徐,抛起一片红霞,刮出狂风飙转,透着一股独属于玄光修士的位格,
“是哪位大人莅临?”
孔秋华见此,顿时眼皮子一跳,立即出了舱室,走到甲板相迎。
“河务处文选司员外郎胡无初,奉河务处上峰之命,前来拜访孔知府。”
“原来是胡大人,快请快请……”
胡无初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了孔秋华一眼,遁光起伏不定,托着他的身躯。
他也不上飞梭,临空而立,很快便道明了来意。
核查陈顺安的身家背景,岑远川要擢升此人为河务处灵植司七品侍郎。
七品?
侍郎?
陈顺安?
孔秋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那个跟他有理念之别,屡次针对暗算,甚至使用权力的任性,反复拿捏的陈顺安,要当七品官了?
还是河务处的实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口干舌燥。
好在胡无初似乎无意久留,问了几句陈顺安在武清县期间的情况,得了答复,便拱手告辞。
孔秋华虽然也想故意抹黑陈顺安,但这个念头只是掠过他的脑海,便被他立即掐灭。
在一位玄光上修面前撒谎……
简直是对对方无情的嘲讽。
当面问你孔秋华,是看着同为朝廷命官的份上。
真当自己是一号人物了?
撒谎?
那我就只有搜魂,打开你的脑子瞧瞧了……
舱门关上,飞梭复归安静。
孔秋华站在舱中,一动不动。
窗外的云海翻涌,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色渐暗。
他的影子被最后的余晖拉得很长,投在舱壁上,像一株孤零零的枯树。
随行的官吏修士,清晰的察觉到这位孔知府的心情似乎不大美妙,此刻眼观鼻尖,噤若寒蝉,似乎忙得脚不沾地,要把眼前的文书写出花来。
沉默良久。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猛地一拍桌面。
“来人!”
“知府大人!”
舱外的随从仙吏应声而入。
孔秋华面色铁青,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一字一顿,
“沈墨川勾结妖魔,私通外邦,不仅加害我圣朝官吏,更对上宗弟子图谋不轨,其迹当诛!!”
“持我官印,立即将此獠捉拿归案,秋后问斩!”
随从仙吏愣了一瞬,随即领命而去。
孔秋华独自站在舱中,望着窗外沉入黑暗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错,孔秋华决定狠狠切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