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收,青阳宗却迟迟未将灵米送来,拖延一月有余。林侍郎勃然大怒,亲自带人上门催缴。”
“按照【承负天纲】,逾期不缴,利滚利。原本不过价值万枚符钱的灵物,被林侍郎算到了十万之数。”
钱孙继续说道。
“青阳宗砸锅卖铁,甚至将宗内几位有灵根的嫡传仙苗抵押给其他宗门为奴为婢,这都距离十万之数,相差甚远。宗主当场气绝,门中弟子星散,一个好好的宗门,就此败落。”
陈顺安静静听着,眉头微皱。
此事听着,不过是寻常的酷吏行径,那林侍郎也是按规矩行事,依照【承负天纲】治法。
哪怕虽有些严苛,但毕竟都是事先说好的,双方都接受逾期违规的后果,怎么也不会走到林侍郎自杀的结局啊。
钱孙似乎察觉出陈顺安的心思,又开口道,
“坏就坏在,”钱孙苦笑一声,
“谁也没想到,那青阳宗有一位早年失踪的大师兄,人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哪处秘境里,谁知他竟是净了身,入了宫,成了当今叶太后面前的红人,洪公公。”
“洪公公得知宗门遭此大难,亲自出宫督查。一番调查下来,竟发现,当初青阳宗之所以晚交灵米,乃是林侍郎暗中使了厌胜咒术,将那负责押送灵米的青阳宗弟子困在了迷阵之中,这才误了时辰。”
“事情败露,人证物证俱在。林侍郎见无力回天,便在我等面前,吞了三尸毒煞丹,自绝了心脉。”
钱孙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陈顺安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但更多的是无奈。
好家伙,原来是咎由自取。
好消息是,这灵植司侍郎的位子,确实是个肥差,没什么阴谋诡计。
坏消息是,上任侍郎不当人子,惹下滔天大祸,自己拍拍屁股死掉了,却给他留下这么一口天大的黑锅。
“那位洪公公,”陈顺安敲了敲桌案,“如今何在?”
钱孙的脸色愈发苦涩:
“洪公公……如今就在那青阳宗,一步也未离开。”
“他放出话来,点名道姓,要新上任的侍郎大人,亲自去他面前,将今年青阳宗该缴的分红取走。”
“顺便,再给他老人家一个……解释。”
陈顺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真有些麻烦了。
进了宫,去了势的这些公公,性情乖张,喜怒无定。
尤其是这位洪公公,还是那位老佛爷的眼前红人,那更是无法无天了,要背景有背景,要修为有修为。
陈顺安抬头看了看李逵,又看了看白露和钱孙,三人各有各的站姿,眼神却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显然,三人也都很好奇,他这位新上任的侍郎,该如此处置此事。
陈顺安重新拿起笔:“知道了。先把青阳宗这三年的账目调出来,还有洪公公的底细,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钱孙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略显犹豫地抬起眼。
陈顺安问他还有什么事,钱孙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属下斗胆提醒侍郎,那位洪公公,这些年人在深宫,在京畿各宗之间攒下的人情不小,路子也通。本身更是玄光初期修为……实在是来者不善,还请陈侍郎万分小心。”
“陈某知晓,尔等去忙吧。”
钱孙等人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忙碌。
陈顺安放下笔,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驾驭遁光,径直飞出了中枢殿。
他要先看一看,自己日后所要管辖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
云筏无声,载着他掠过澄碧如镜的江河。
陈顺安的遁光在归泽之中穿行了整整三日。
这座被炼化为丰穰库的小千世界比他初入时感知到的更为辽阔。
江海如镜,水天一色,无数岛屿般的阁楼殿宇散布其上,灵光隐现,如星斗倒映于深潭之中。
他一开始还以云筏代步,后来索性自己驾起遁光,贴着水面一路向东。
下方,一座座殿宇楼阁如星罗棋布,每一座都对应着一类天材地宝的储藏与温养。
东南角,一座通体由赤铜铸就的殿宇,热浪蒸腾,那是“炎兵阁”,专司存放火行炼器之材。
陈顺安神念扫过,便见阁中地火奔涌,一块块“赤阳精铁”、“离火神铜”浸泡在岩浆之中,吞吐着火煞,自行淬炼。
西北方,一片广袤的药田悬于半空,其上云雾缭绕,每一缕云雾都是精纯的乙木灵气。
田里种植着一株株“青玉芝”、“龙血草”,年份最浅的,也有一甲子之久。
几名采炁修士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九叶还魂花”梳理灵脉,神情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更多的,是散布于江河之上的各类水行宝地。
一处深潭,水色幽黑,潭底卧着数枚“坎水元珠”,正引动太阴之力,凝练水精。
一条支流,水流湍急,水中漂浮着无数绿豆大小的荧光,那是“渌水精英”,蕴含着磅礴的生机。
更有“合水”、“府水”、“牝水”等不同属相的水行灵物,或化作云雾,或凝为冰晶,或沉于江底,各安其所,自成一派洞天。
陈顺安巡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河务处的底蕴深厚,远非鳌山道院一宗可比。
也对自己未来的职能愈发清晰。
他如今身为玄光修士、七品侍郎,灵植培养、稻米栽种,自有下属操持。
账目支出、仓储盘点,亦有李逵那般精明之人替他督办。
他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对下。
若有宵小之辈在河务处辖下水脉灵地作奸犯科、劫修闹事,或有宗门世家拖欠赋税,他便需亲自出马,降妖除魔,暴力催缴。
不过此等事务,并不常见。
其二,对上。
便是要为他那位顶头上司,岑远川,争取功绩,稳固盘口。
于陈顺安而言,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河务处统管圣朝水脉,其中的炼师、炼丹师数量,远超寻常宗门。
在鳌山道院,二阶炼师的地位便已媲美玄光高功,若是二阶后期,便是道基真人也得以礼相待。
可在此处,二阶炼师虽也算人才,却远谈不上稀罕。
许多要职硬性条件便是二阶及以上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