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最起码您要告诉我这件事的起因过程吧。”
李斯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看着许青,其身后一众廷尉府官吏也竖起了耳朵,目光闪烁的盯着许青,等待着他的下文。
许青看了一眼李斯后,对着其余廷尉府的官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见状,廷尉府的官吏们便明白接下来二人所谈论的事情以及后续对赵樛谋逆一案的处理,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够资格参与的了,于是对着许青和李斯拱了拱手后,几人就转身走出了院子。
等到其余人走远之后,许青也收起了先前那副平淡的样子,拿起茶壶开始倒茶,同时开口说道:
“赵樛的同党你都见过了吗?”
“见过了,我回到咸阳之后,第一时间去廷尉府看了这些人和审问情况。”李斯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见过这些人,他才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谋逆大案。如果按照秦法正常的流程而言,作为谋逆的主谋赵樛是必须要经过廷尉受审后,在咸阳公开处死,以儆效尤。
但送到廷尉府的却是赵樛的尸体,而活着的谋逆分子之中,只有一个老将胡阳还算有些地位,但他一个人也无法扛起这谋逆大案。
所以他敏锐察觉到,许青和嬴政一定还有其他谋划,为防止自己坏了二人的计划,他才会迫不及待的上门来向许青询问情况。
“那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许青将倒满茶水的茶杯推到李斯面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急不慢地问道。
李斯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清澈见底的茶水中只有两三根茶叶旋转着,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后,抬头看向许青,沉声说道:
“仅从案子本身而言,我认为这件事不应该捂盖子,依法严惩所有牵扯之人。从秦国现实情况而言,此事应该被高高举起,借此警告群臣军爵。”
“但处置结果,却只需按律法处置相关人等,不可扩大案件影响和波及。”
听到李斯的回答,许青面露意外之色,诧异地问道:
“你和荀夫子见过了吗?”
“没有,自从在函谷关和老师匆匆见了一面后,大王白日便与老师形影不离,常常聊的深夜才停下。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单独拜见老师,相邦您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后荀夫子对外人提及弟子时,会将自己的二弟子和大弟子并称为最得意之门生了。”
许青轻笑着说道,看向李斯的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这下轮到李斯愣住了,随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他曾几何时求的便是这样一句夸赞,如今得到了这句称赞,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不过他不再是因为别人的称赞而高兴,而是为自己的进步而高兴。
看着高兴的李斯,许青也是为其感到高兴。
如果是曾经的李斯,其定然不会选择这样的处理结果,而是借着赵樛谋逆案件打压异己,借机铲除嬴政所不喜的人,从而稳固和提高自己手中的权力。
如今的李斯却选择了更长远更有利于秦国的处理方式,由此看来,当初在韩国他对李斯的提醒,对方是记在心里了,并且改变了因为出身低微导致的对权力的偏执心态。
这样的李斯或许会失去历史上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力,但他却能够走得更长远。
“这要感谢相邦当初的提点,如果不是您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估计今生都要去做那只想要进去粮仓当仓鼠的厕鼠,而非是选择当一个人。”
李斯起身对着许青恭敬地行礼道。
“我不过是做些口舌功夫,能够想清楚并做出改变,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许青将李斯扶了起来,拍了拍对方的手继续说道:
“我们坐下继续说之前的事情,关于赵樛谋逆一案,我和大王的确有其他的想法。”
见话题回到了正事上,李斯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光,点了点头后,便重新坐下。
“我和大王也没有扩大赵樛谋逆这件事的影响,但也的确是要用这件事做些文章。最近宗室和某些军功勋爵有些不安分,而这件事正适合来敲打他们。”
许青坐下后,先是喝了两口茶水,然后不急不慢的说道。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斯恍然大悟,有了许青这句话,他心里便有数了。
“你明白就好,你回去之后不需要做其他的事情,按照正常流程审问即可,剩下的交给我。”许青说道。
“我多问一句,相邦您打算怎么做?”
李斯迟疑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道。
“具体打算你最好别知道,你回去之后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情,无论外面有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参与进来。”许青摇了摇头。
“那大王知道吗?”李斯突然问道。
“大王也不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青拿起茶壶给李斯面前的茶杯倒满,茶水溢出流到了石桌上。
茶满送人。
李斯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并没有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青,结合之前许青要借助赵樛谋反敲打宗室和反对大计考核之法的想法,他大概猜到了许青要做什么了。
大计考核之法虽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但也动摇了很多人的利益,尤其是以军功勋爵组成的秦国中间力量。
这些人就像是当年反对商鞅变法的老氏族一样,他们跟不上秦国进步的速度,又不肯放弃已经得到的特权和利益,便会不择手段的阻止秦国将他们甩在身后。
许青的威望很高,他们没办法明着反对,只能忍耐等候时机。
同时这些人也是秦国的中坚力量,秦国一统天下还需要他们的力量,所以许青也无法动他们,但又不能让他们破坏大计考核之法。
唯一的办法便是如同当年的商鞅一样,用自己来转移这些人对大计考核之法的仇恨,先保秦国顺利完成一统天下的事业。
“相邦,有些事情并非一定要走到这一步。”李斯沉声说道。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做,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这是势,这也是道。当年秦孝公和商君又何尝不知?但他们有其他的选择吗?”
许青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斯,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
“当年商君最后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孝公病逝,惠文王根基不稳,所以他只能牺牲自己来保全变法的结果。可大王春秋鼎盛.........”
李斯语气有些急了,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许青挥手打断了。
“也庆幸大王春秋鼎盛,所以最后我可以如同文信侯那般功成身退。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未来虽然在秦国,但也不在朝堂,我是道家天宗的人。”许青缓缓说道。
闻言,李斯一时语塞,目光复杂地看着许青久久不言。
他是法家弟子,自然明白一场变法要想推行下去,必然是要见血,无论是变法者还是反对者。
只是秦国自从嬴政亲政以来,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源于许青,最后秦国伟业功成,作为最大功臣的许青理应享受最显赫的荣光。
哪怕无法享受荣耀,也不该就此失去一切。
但正如许青说的,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做,相邦的身份的确足以承受大计考核之法以及后续针对军功爵位制的软刀子的所有反噬了。
为国牺牲,以身护法。
这八个字,让李斯心中对许青升起了无限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