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就是这几天听到了一点风声,隐约知道好多大官好像跑了,长安要乱起来了,米价在原本的基础上窜得更高。王三郎中午去东市找人托信,顺便去看了一眼,被活生生吓了回去。
我的个老天!
一斗米竟然上千文,他们怎么不去抢!
回到屋里,王三郎有点发愁,现在粮价太高,以至于他报出去要请人送信,人家都不收钱了,直接收粮,但他家的米也不多。还要供一大家子吃……
但他老娘……
王三郎站在门口,推开一道门缝,悄悄看了一眼。
屋子里昏昏暗暗,一股药味,他娘枯槁的躺在床上,他大嫂已经靠在床脚,闭着眼睛睡着了,面上疲惫。
在门口站了一会,他又悄悄把门关上了。
狭窄的院子里,几个娃娃在踢毽子,现在风雨飘摇的,到处都不安生,王三郎也不让孩子们在外边乱跑,干脆扎了几个毽子让他们在院子里玩。
看他回来,几个孩子围上去,一个个目光期待,争先恐后说。
“阿爹,我想吃米糕了……”
“三叔,你有买糖回来吗?”
“三叔,我爹……”
王三郎满肚子愁心只得收起来,他头疼地把几个孩子挨个糊弄了一遍,张口就开始胡诌。
“改天爹就给你们买,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东西二市来了个妖怪,一下子把东西全都抢走了,现在都没处去买,危险着呢。”
听得小儿一愣一愣。
“那妖怪凶嘛?”
“很凶。”王三郎肯定地说,“所以这几天晚上咱们就只能喝粥了。你们要是出去,说不定也被那妖怪抓走了。”
众小儿大惊。
王家已经连吃了好几天粥,“三叔,还要喝粥?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干饭啊?”
“就想着吃!”
王三郎挨个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让他们老实一点,对他们嘻嘻一笑,“吃的那么胖,小心妖怪来抓你们!”
小儿缩头。
王三郎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和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随手从地砖缝掐了根杂草叼在嘴上,无所事事地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夯土路出神。
他从小就住在这片地方,现在长安要不太平了,皇帝也放弃了他们,但他这一大家子,能去哪呢?
到头来,他没能给他们家里攒足换大宅子的钱。
人过中年,生意现在也受影响,西市那边,大哥说这段时间不让他过去了,专心在家里带带孩子,照看老娘。
王三郎长大,成婚,变老。
好像只长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甚至连他之前不屑的爹都不如,他爹虽然好赌,但早些年还买了这小宅子给他家里住呢。王三郎现在可买不起长安的宅子,养活一家老小就够要他命的了。
不远处,几个街坊脸上也有愁色,一天乱过一天,大家心里都惶惶不安,碰见面了就互相串通一下消息,了解一下最新情况。
王三郎东一句西一句,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去了西边,城西有个米行被砸了,啧啧,东家在那哭呢,我看去可吓了一跳,那人流了一头的血!”
“这么凶?叛军不是还没过来吗,怎么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害怕呗,不多说别的,你家的米够吃多久?”
那人问完,对面的邻居讪讪笑起来。
他家的米当然也吃不了多久了,或许够吃三五个月,但要是这么一直打下去,米价别说是一千文一斗了,为了活命,两千文他们也得硬着头皮买。
有街坊皱眉。
“哎,那我攒的那些钱,原本想换个大宅子,到现在这……岂不是不值钱了?”
还有人说:“我听说五月的时候,郭将军和李将军还打了胜仗,我当时还好好盼了一会,现在这是……”
众人俱是沉默下来。
王三郎叼着草茎,半天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盛夏的暖风熏着他的脸,嚼着那根草,听着街坊们议论,没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街坊里这才又有人说。
“等太平下来就好了。长安可是京城,这么多大官在这住着,能乱起来吗?”
此时,没有人说,洛阳也是京城,也住着许多大官。
街坊们只是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哎呀,我看也是这样!”
“有理。”
“说起来,好长时间没听见王婆子出来骂人,她身子不好了吧?老王家天天飘着一股药味,这得花多少钱……”
王三郎和年少浪荡时一样,随意坐在门槛上,叼着一根草在嘴里嚼着,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暖风吹过他的乱发,发间已经星星点点。
街坊们说着话,忽然有人指着王三郎。
“哎,那王家老三就在那坐着,咱们说的话人家不会听到了吧?”
按照王三郎以往的性情,本该冲他们咧嘴一乐,再调笑两句。但他这时候忽然觉得累得很,也不想起来,没什么精力去理睬他们,于是街坊们观察一会,安心下来。
“好像是没听见……”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踢毽子,王三郎不怎么惬意地吹着暖风,视线中忽然瞥到一个身影。
似乎是刚从某处回来,牵着个熟悉的小孩子,小孩手里还攥着什么玩具。
他腾地起身,快步上前。
“江先生,您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