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相熟的地祇,那大鸟地祇问道。
“化龙?此地距离东岸有多远,他还想要入海?”
“如何不能?”城隍反问。
地祇遥遥望向最东的地方,只见大雨细密,吹动树枝摇坠,黑云沉沉堆积在天空。江河本是浑浊水色,此时竟然染了星星点点的红,不知要流多少血才能这样。
大鸟地祇低声道。
“这里距离入海口,至少有两千里远。再游上两千里……他如何还能有命在?”
想要化龙,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如今这位水君淹军之后,才行二百里,就已经伤得这样重,后面水路迢迢,怎么还能有力气?
一众鬼神心里也都没有数。
小河之主此时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位水君身死,还是化龙成功了,不管如何,渭水水神之位,都和他没有什么干系。他实际上领受的也就是一条小小溪流,万万不能与渭水相比。
滂沱大雨浇在身上,众鬼神默默望向东方,江河滚滚,怒浪千丈。
大雨轰轰直下,黑云低垂,天地之间只能听到风浪声,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没有人说话。天地默默,就在这一片安静之中,大鸟地祇忽然开口。
“他这样子,也有些可敬。”
……
……
江涉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有这样一眼望不尽的尸体。大水已经退去,死人神情停留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有的呼救,有的大骂,有的恸哭。
他们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儿子。被家中精心养大一二十年,此时俱成了无名无姓之人,死在入城的路上。
简直是尸山血海。
这么多死人,现在正是六月的伏天,等天晴日晒之后,这些尸身就会腐烂,招来虫蚁和老鼠,病疟也会在此流传。
江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遮住猫儿的眼睛。
之后,江涉摸了摸袖子,取出当年的丹药。
之前他给李玄用了一粒,又在襄阳送了一粒给清虚观主凝聚神身。前段时间在西域的那个村子里,又留了一粒放在水潭中镇压恶蛟的煞气毒瘴,免得为祸四方。现在还剩下六枚。
取出一粒。
那丹药圆融,出现的刹那,周遭清灵之气滚滚而来,远处的荒野林地中出现树枝涛涛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躁动起来,都被江涉伸手按住。
猫看不见东西,鼻子嗅了嗅。
细风一缕一缕,搬运着天地中的清浊二气,让这无边的怨气,和未来或许凝结而成的瘴气、毒气缓缓下沉,渐渐驱散。
清气渐渐升腾,压过周遭数十万人的怨气。
淡淡的风涌动起来,吹卷这一片天地,让这一地尸首竟然看起来没有这么可怖了,甚至死人脸上的神色,也跟着逐渐变化,不再那样狰狞怒吼。
怨气渐散,毒瘴自避。
有这些清气压制住,这么多的死人应该就不会产生疫病了。不然,大军的确是没有冲进长安,瘟疫先冲进长安了。
若是疫病四起,一城人也不活了。
江涉耐心等了一会,直到这怨气完全消散。
猫努力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什么味道闻起来香香的,好像比之前那个虾精还香,香好多好多。
“你在干什么?”
人没回答。
她扭了扭身子,始终看不到什么,视线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怨气已散,这些尸骨静静躺在大地上,江涉抬腿正要走,视线之中忽然闪过一点亮光,他望过去。
那是一个士兵,生前扭头回望,神情惊骇。在他的怀里,衣襟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点冷铁的光,被日光照耀。
江涉取出来,是银光闪闪的金属圆护,带着宝相花纹,似乎是少年人佩戴的,要比寻常的小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望向远处。
马已经被大水淹死,倒在地上,马背上还有一个直挺挺的尸首,披着盔甲,将军模样,应当是此次领军之人。
对着那尸首看了一会。
江涉在圆护上弹了弹,任由这铁器一阵嗡鸣。他把圆护放回那死去士兵的胸前。
远处日光映照着万军尸首,江涉径自迈了过去,牵着小孩走向前方。
小孩扭头,东张西望,看不到什么东西,不知道人刚才在忙活什么,也不回答她的话。
江涉忽然开口:“借你一点猫毛。”
猫儿性情慷慨,闻言立刻同意。
“拿去吧!”
江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往身边小孩子身上抓了一下,几根绒毛便在他手中。
等他完全离去之后,远处树林里,才钻过来几只吱吱直叫的老鼠,那些鼠妖神情谨慎,小步慢挪,花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敢过来。
为首一只鼠妖左右望了望,鼻子嗅了嗅,连带着胡须也跟着颤动。
它口水险些滴地上。
“什么东西这样香?”
同伴也有所意动,方才它们就闻到了,可惜忽然怎么钻都钻不出去。直到那人走了之后才能动弹。
“吱吱……”
没等这一群鼠妖看出什么端倪,风中飘来一缕清清浅浅的气息,为首那只鼠妖陡然变了脸色。
“不好,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