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愣了好一会。
借着昏暗的晨光,他打量着自己几十年没见的妹子。蜀州这边少出太阳,就格外容易生养出洁白的女儿家。妹妹桂花原本也是这样子,白白的一张小圆脸,眉眼清细。
如今躺在床上的老妇却面黄干瘦,白发苍苍,不知大半生里吃了多少苦。
王婆子手掌干瘦冰冷,腕子也没个镯子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手上全是常年做活下来的茧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鸟叫蝉叫,秋风吹着帘幕,粉色的帐子晃动个不停,这原本是他三孙女和四孙女住的屋子,帐子上刺绣着福禄的纹样,映在王婆子平静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静悄悄的屋里传来老人哽咽的一声。
“桂花啊……”
整个高家都被惊动了,忙碌起来,对着姑婆或姑姑的床前一阵或真或假地哭。
王三郎丢魂落魄似的,跪在了地上。
远处哭声一阵一阵。
老人难过得不行,双眼都是通红的,被儿子和女儿强行搀扶起来,至少先用点饭垫垫肚子,不然他们爹这个年岁可吃不消。
他看着小辈们小心翼翼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梳洗他妹妹的头发,修剪指甲。
王三郎身为孝子手忙脚乱,高家人就教他恭恭敬敬取来一小口饭,小心翼翼喂进死人的嘴里,这叫作“饭含”,意思是不能让亲人饿着肚子离开。
人已经过世,但死去的哀思总是冗杂。
这时候老人高百药打起了一点精神,连忙让孙子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卖荔枝膏的,让桂花走之前最后尝一口家里的甜味。
老人忽然想起来一事,抹着眼泪又说:“把道士也给我请过来!好好做场法事,把桂花风风光光送走。让她来生去天上当神仙,莫再在人世间头受罪了。”
他弟弟高百草走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场法事。
如今,弟弟和小妹已经过世,兄弟姐妹几个就剩下他一个人。
老人看着子女收拾白事,拿出好久不用的麻布来,白刺刺晃着眼睛,终于忍受不住,颤颤巍巍慢慢挪步回到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呜呜地哭。
“桂花啊,百草啊,你俩咋就那样狠心,留大哥一个人在这……大哥好不容易见到你,如何不多陪陪大哥?”
“你咋那样狠心啊?”
另一间屋子里。
猫从远处窜过来,一溜烟小跑,原地舔了舔爪子,焦急地等了一会,等人醒过来后,才凑上去小声说。
“王婆子死了。”
江涉从床榻上坐起来,推开窗子。
外面高家已经挂上了一片白麻布,或远或近传来哭声,秋风吹过竹叶,也在萧萧作响。
猫儿钻过来和他一起看,小声说:“他们哭的好厉害。”
“亲人过世。”
“一会道士就来了。”猫儿刚才听见了好多。
江涉看了一眼这小小妖怪,笑了笑:“那你抓紧跑吧。”
“?为什么跑?”
小妖怪没能听懂。
真是笨蛋一只。
江涉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那些哭声,顺便读了一会书,等高家人情绪好上一些了,才推门出去。
“江先生,”王三郎眼睛通红,哭得都发肿了,他声音很哑:“我娘死了。”
他竭力想让自己笑起来,可眼泪不听话地直往下掉,就算早有准备,可心里越想越是闷闷地发酸,高家人甚至哭得比他都凶。王三郎揉了揉眼睛,强笑着说。